我是做互联网教育的。有人说,教育创业这回事,根本就是个断头路,因为“教育本身是违反人类天性的”。我不知道这种说法的真假,但是我知道,身边很多人分明有“学习焦虑症”,似乎不学习就会被同龄人超越,被时代抛弃。

在我看来,“学习焦虑症”真是害人不浅,如果学习真的让你痛苦,而收获只是降低了关于学习的焦虑,还不如干脆不学习——放眼看去,许多人根本“不学习”,只是单纯热爱生活,一样过得幸福快乐。

但是如果你真的想学习,倒也无妨。只是按照我的经验,你一定会经历痛苦的考验,而这些考验往往会让你怀疑人生,不过这也不难理解,因为挑战人性这事,本来就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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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世纪的法国,有位叫巴斯夏的经济学者写过一系列妙趣横生的短文,我印象最深的一篇叫做《看得见的与看不见的》:

詹姆斯•“好人”先生的儿子贪玩打破了一块玻璃,“好人”先生不得花6法郎去换玻璃,于是玻璃匠得到了6法郎。这时候有人说:快看哪,如果不是那个孩子贪玩,玻璃匠就得不到那6个法郎,资金就不会流转……由此引申开去,整个行业、整个经济体也会受益。
“且慢,让我跳出来大喊一声,”巴斯夏写道:你只看到了你看得到的,没看到你看不到的,即便贪玩的孩子没有打破这块玻璃,好人先生也不会把那6个法郎埋到地下,他可能用来修鞋,于是鞋匠拿到了那6法郎;他也可能用来理发,于是理发师拿到了那6个法郎……虽然这个鞋匠/理发师是藏在影子里的,但是你不能忽略它。

这个故事令我印象深刻,倒不是因为我们身边还有不少“地震/洪水/天灾有利经济发展”的言论,而是因为我深刻感觉到:许多东西我们可能看不见,但并非不存在,如果仅仅按照我们看得见的样子去直观理解,忽略了看不见的方面,很可能会产生错误的观念。

2003年夏天,我正在复习托福考试,每天的生活就是背单词,做一两套模拟题。当时正是暑假,许多人都回家了,留下的人也大多过得逍遥,想到这自己还能坚持每天复习,我颇有些自豪。当时托福的满分是667,我每次做模拟题都有630到640,自己也很满意——复习托福不过如此嘛。考前一两周,与朋友W通电话,我告诉他自己水平很稳定。于是他问我“很稳定是个什么概念?”。我说“就是每次都有630左右啊。”“这怎么能行呢?复习这种考试就应该只有一个目标啊。”我忙问“什么目标?” 他说,“就是满分啊,要不你总这么630就满意了,考试时全部发挥出来最多也只有630。再说我们大家复习都是以满分为目标的……”  许多年后,我依然清楚记得当时自己有多么震惊和羞愧,他的话好像晴空霹雳,而我猛然发现自己之前的想法是多么可笑。于是我强打起精神,努力分析总结自己每一个错误,努力抠每一点分数。可惜觉悟还是太晚了,考试的分数果然只有六百出头。这些年来,我时常想到,如果当年我能早点看到其他人认真投入复习的样子,而不是看看自己周围就满意了(好像看到玻璃匠得了6法郎,就认定打破玻璃有益于经济发展一样),会是一番多么不同的景象呀。不过,我也因此学会了在许多事情上“较真”,不要觉得还凑合,就糊弄自己,坚持下来还是很有收获的。

过了几年,还是从W那里,我又接受了一次教训。因为打算出国留学,他开始精心准备自己的P.S.(Personal Statement,个人陈述),我见过其他朋友准备的P.S.,虽然大家都花了时间,但大多数人写完、投出去,自己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把握;而W的P.S.,我见到的感觉就是“眼前一亮”,虽然一时说不上究竟哪里好,但可以感觉到低调的文字间散发出卓尔不群的张力。我自然要问他,这是如何做到的。他说,这份P.S.弄了三四个月,一开始觉得照网上模板写写就好,给在美国的同学看却被批得一塌糊涂,于是下来几个月里,每天都在琢磨这份文档(甚至是忍着恶心),反反复复修改,真正是“字斟句酌”,到最后才算是真正满意了,投出去后自己心里也很有底,当然,最后申请的结果也相当满意。相比之下,我也看到身边有些人,找工作的时候大言不惭地说“简历就是随便弄了弄,别介意”之类,投出去的结果自然也是“看运气”。我问过一些人,为什么不花点时间认真做做简历,至少不用说“随便弄了弄”;而回答大都是“没时间”、“不知道怎么做”、“懒得弄了”;而且,越是这样回答的人,似乎也越难找到满意的工作,于是他们大都认为“如今工作不好找”、“太难”或是“我命不好”,而别人找到了好工作就是因为“机会好”、“会钻营”…… 我见过W对P.S.的态度之后,时常觉得摆这些理由其实就是“打破玻璃有益于经济发展”——因为没有看过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现象,没有看到有人可以突破“凑合就行”的局限,没有仔细观察思考过其他人是如何找到好工作的,所以认定“工作难找”、“运气不好”,这类理由固然能够自圆其说,却可能并不是真正的原因,而且,相信此类理由,最终受影响的还是自己。

我自己亲身经历的另一件事情也是如此:刚上班的时候,我总觉得每天劳累不堪,累了自然就要休息,越累就越觉得要多睡觉。可是有一天我忽然发现身边有人做的事情一点不少,也不用睡那么长时间,精力照样很好。于是我想,“累了就要靠睡觉来补,越累就越多睡”可能不见得是真正的逻辑,仔细观察那些精神很好(并非天生精力旺盛)的人,并读过一些书之后,我逐渐发现,如果能够合理安排作息时间、规律生活、坚持锻炼身体,即便每天睡觉的时间不变,甚至还要少些,精神却好得多。回头想想,正是因为我有幸看到一些人和现象,现在的精力才好了许多,否则,多半还在“太累-睡不够”的简单逻辑里循环。

这个道理还可以推开来说:多留心一些“看不见的”东西,有助于我们形成更加准确的认识。比如近来非常流行的“一万小时”的说法很流行,它的大意是,不管你天资如何、所处环境如何,认定某件事情坚持练习一万小时,总会出类拔萃。许多人听到这个说法非常激动,但真正行动起来却又推三阻四。或许对他们来说,看得见的是“出类拔萃的人其实并不稀奇,只是坚持练习了一万小时而已”,看不见的则是“身边或许就有人一直在默默练习,而在你的无聊和犹豫的时候,生命留给你练习一万小时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了”。

老话说“业精于勤,而荒于嬉”,这是非常对的。许多朋友认为我写正则表达式很有经验,其实不然,我虽然翻译《精通正则表达式》,其实自己写正则表达式的机会并不多,充其量是帮朋友写写一些“够用就好”的表达式,在“精于勤”的朋友面前,是不值一提的。

相反,2010年1月11日晚我在上海龙阳路地铁站附近见到的两位朋友rexcnhacktnt,都是“精于勤”的榜样:因为工作的原因,他们几乎每天都需要用到正则表达式,所以他们几乎是“全方位地”精通正则表达式:对语法的精确把握,对未知情况的处理,对匹配效率的要求……或许平时我们不需要注意这么多的方面,但多了解一点经验以供借鉴,总不是坏事。
举例来说吧:撰写高效率的正则表达式,需要注意哪些方面?更极端一点:正则表达式怎样匹配“0…1…”但‘0’和‘1’出现次数相同的字符串?这样的问题,对正则表达式没有相当研究和经验的人,是无法回答的。而答案和讨论,也让我这种半瓶醋看得眼花缭乱,大呼过瘾。
目前,国内已经有大量专业的开发论坛和社区,但是正则表达式这种“关键时候要命”的匕首式应用,总没有专门的场合讨论,这不能不说是一大遗憾。有鉴于此,rex同学开设了专门的正则表达式论坛 http://www.regex.me,大家有任何关于正则表达式的疑惑,都可以提问讨论,对《精通正则表达式》有什么意见,也可以自由发问,我会尽力解答。

正则表达式论坛

我喜欢的专栏作家连岳曾说过一句话:与智者交流的坏处在于,你会觉得自己之前的生命都白活了,而好处在于,你今后不必像之前那样白活。
对此我是深有体会也深信不疑的:即便你不能由此找到更好的活法,至少也能发现自己之前竟然在浪费生命,于是会开始寻找新的方式——这就是了不起的进步了。我总结与身边各位堪称“智者(聪明人)”的朋友交流的经验,发现这样的交流大概可以分为三重境界(虽然有标题党的嫌疑),草草列出来,一家之言,供大家参考:

第一重境界:一鳞半爪
在这一重境界,最重要的就是“敢于承认错误”:我们时常会与人争论,而且大部分时候是“为争论而争论”,忽略了问题本身,在乎的并不是谁更“有道理”,谁的想法更高明,谁的看法更全面……如果能跳出囹圄来旁观,多半能得出不一样的结论。可是,往往在这时候,心里已经明白高下,面子上还挂不住,网络上层出不穷的“狡辩”,许多都是出于这种心理——其实,坦诚大方地承认错误,反而可以让自己内心更踏实,也更容易赢得其他人的好感。
如果能够平心静气地想明白自己的错误,并且大方承认,就进入了第一重境界。在这个阶段,你的收获是一鳞半爪的:对某个问题,你获得了更高明的认知,再次遇到它时,你可以“出动”更高明的结论。

第二重境界:由表及里

我喜欢的经济学者薛兆丰曾经讲过一个故事,某次他与老师辩论,这位老师忽然意识到自己错了,接下来的第一句话是竟然是“你最近看的什么书?”。薛兆丰说,他非常佩服这位老师。
这个故事我印象很深,以前是因为不懂:为什么要“佩服”这位老师呢?几年以后我明白了,印象也更加深刻:这位老师果然比常人高明:他完全不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不仅仅在乎一两个论争上的高明结论,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对方观点背后的知识结构上——学会了高明的思维方法,掌握了更高明的视角,自然就能拥有一系列更高明的观点。有渔在手,何愁无鱼?

第三重境界:源头活水
读一本好书,可以收获一种思维方式,一种新的视角,因此能够提升(开拓)对许多问题的看法。然而,人的思想不可能只来自一本书,智者尤其如此。如果仅仅在乎一本书、两本书,可能还是没法缩小与智者的差异——有位我非常佩服的老师曾说:“我只读好书”!相比之下,能读到一两本好书,还远远不够。
那么,该怎么缩小差距呢(至少不要扩大差距吧)?我的经验是,不但要从他人那里获得具体的信息,还需要再进一层,了解他人获取信息的来源,以及他们对这些信息的甄别能力(也可以叫“品味”)。如果人家说自己“只读好书”,那么他用什么办法判断书的好坏;如果人家说自己“只做重要的事情”,那么他如何判断事情的重要程度……,掌握了这样的“元”能力,就不再纠缠于一两本好书,一两件重要的事情,即便面对根本不熟悉的问题/领域,也不会冤枉浪费大量的时间精力。
当然,事情总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搜索新知识的能力,判断甄别这些知识的能力,学习掌握起来,很可能是漫长而艰苦的过程(否则人人都是智者了),可是只要达到这一重境界,就如同找到了源泉,自然能收获汩汩而出的活水:于是乎,“只读好书”、“只做重要的事情”,也就是顺理成章的结果了。

“三重境界”大致就是如此,比较粗陋,各重之间的界限(尤其是第二重和第三重)有时候可能并不明显。而且,一重重境界地实践起来,需要大量的精力和漫长的时间,有可能让人心生疑窦。但是我总觉得,无论身处什么状态、哪个阶段,都不可错失坐标感和方位感,换种说法就是:忙得不可开交不是错,忙得没有头绪才是错。

回到家里,往往会有长辈问起“学英语的经验”,希望介绍给还在念书的孩子。每到这种时候,我都觉得非常为难。

本身,我自己的英语实在说不上好,纵然做过翻译,也离不了字典,更何况,翻译对中文的要求更多一些;而且,回忆我自己学英语的经历,实在是有些傻、笨——中学背诵默写课文,大学每天晚上跟收音机学英语,上班了每天早上看英文小说……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法子。
回想起来,觉得学英语最快的办法,就是“真正运用”这门语言——把它当成媒介,通过看、听、读,去明白整件事情的经过,去了解现象背后的原理,去明白他人表达的观点(当然,这离不开实践,大量的实践)。不少技术人员不需要刻意去“学”英语(背单词、记语法),英语却“不错”,原因或许就在这里。

不幸的是,每次我真心诚意地说起这办法,遇到的反应大多是:那么累呀?那么久呀?那么麻烦呀?
言外之意,往往就是,“有没有更轻松的办法?”(譬如,哪本单词书最好,哪本语法书最好)
这样的问题,每每让我无言以对(霍炬曾说,道远胜于术,这一点我是非常赞同的)。不过,或许也不方便责怪具体的个人——举个极端的例子,胡适先生一次演讲中谈到,印度禅重视形式和克制(“瑜伽”即“管束”之意),而中国禅更偏重“顿悟”(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们对“顿悟”(速成)的喜好,在禅宗中都有所体现,更何况世俗的英语学习呢。

然而事物自有其规律。譬如学英语,我总认为,把语言割裂为语法、词汇、句型之类,是不可能学好的,所以还是不要在这上面浪费时间了;另一方面,持续的练习也是必不可少的,Malcolm Gladwell在the Outliers里面讲了许多故事,不少有“过度阐释”的嫌疑,但“训练一万小时”的故事还是深得我心的。

关于学英语,我能说的也就只有这些,也深知这些话可能并没有太多说服力——大学的时候我曾担任辩论协会会长,那时候深以为“观点是由论据支撑的”,现在却觉得,“理由往往是从观点生发出来的”,“驳倒”或者“说服”,其实是非常艰难的事情。不信,看看《少有人走的路》里面这一段经典的对话:

在冲绳岛,有一位年轻的军人妻子,她用剃须刀片割开了手腕,被送到抢救室急救。后来,我在病房里见到她,我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当然是想自杀了。”
“你为什么想自杀呢?”
“这个地方让我觉得无聊和乏味,我一刻也忍受不了。你们必须把我送回国内,要是还得呆在这里,我还是会自杀的。”
“住在冲绳岛,为什么让你感觉那么痛苦呢?”
她抽泣着说:“我在这里什么朋友也没有,我一直都很孤独。”
“这确实很糟糕。可是,你为什么不去交朋友呢?”
“因为我住在冲绳岛该死的居民区,那里没人说英语。”
“那你为何不驾车去美军家属区,或者去参加军人妻子俱乐部,在那里结交朋友呢?”
“因为我丈夫白天得开着车上班。”
“既然你白天孤独和无聊,为什么不开车送你丈夫上班呢?”我问道。
“因为我们的汽车是变速挡,不是自动挡,我不知道怎么开变速挡汽车。”
“你为什么不去学习驾驶变速挡汽车呢?”
她盯住我,说:“就在那种道路上学习吗?你一定是疯了。”

要想真正改变,不必完全依赖足够的“理由”,还是从改变观点做起吧。皮之不存,毛将焉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