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008


德国马丁神父的忏悔,如今已经广为人知:

起初他们追杀共产主义者,我不是共产主义者,我不说话;
接着他们追杀犹太人,我不是犹太人,我不说话;
后来他们追杀工会成员,我不是工会成员,我不说话;
最后,他们奔我而来,
再也没有人起来为我说话了。

于是很多人以此为依据,指责今日的冷漠者“将来会遭报应的”,这当然是一种方式。但我想说,在此之外,其实还存在另一种对“冷漠”的否定——不是出于利益的计算,而是出于情感,感同身受的情感纽带。这就是亚当·斯密在《道德情操论》中指出的“同情”(empathy,商务版翻译为“同情”,其实更合适翻译为“移情”、“感同身受”,从词根来分析,em表示“进入内部”,pathy表示“感情”):人之所以能够与他人同悲喜,就是因为人具有情感互通和心理联想(移情)的道德本能。

捐款给某些机构,难免有所担心,这是有现身说法的。然而因噎废食,由此作壁上观,或许算不上纯粹理性的选择——按理性,人应当有所怀疑;按理性,人有移情的本能;按理性,人能够明白自己有移情的本能;按理性,人能够进行取舍;按理性,人会努力寻求解决问题的途径。

信不过捐款机构,就去寻找信得过的人吧,譬如牛博网,譬如教会组织,等等等等。冬天,我曾通过教会的渠道捐过衣物,他们很让人信任。

P.S.

民间组织救援机构的Blog(随时更新)

不知是什么原因,在网上银行已成为通行手段的今天,使用网银捐款的信息似乎少得可怜,四处反复公布的只是几个帐号,怎样能方便地捐款,这样的信息或许更有价值。

平日短信广告连连的招商银行,明明开通了网银捐款通道,却没有发任何短信通知。

招行网银捐款通道

也可以通过这个帐号转帐:

860582626510001

中国儿童少年基金会

招商银行北京分行长安街支行

地震了,只能看CCTV的“演播室直播”。晚上十点多,看了四川卫视在电视剧空当播出的新闻,总算见到些前线画面(我看到主持背后的演播室时钟,遗憾地发现,这不是直播)。

据说,有关部门已经拟定了报道指导方针,强调要搞“救灾报道”,不要搞“灾害报道”。

有人说:

从下午五点多开始一直看CCTV的新闻频道,只是想看看灾区现场的报道。电视上的海霞显然对这个突发事件表现得非常不自然,报惯了讲述老百姓幸福日子的新闻社区的她似乎一时很难找到感觉,新闻的素材也非常少,地震局那个非常仓促的讲话被反复的滚动播放,外加一张标有汶川的四川地图,当中插进几段成都市的现场画面。人头攒动,但还算井然有序。画面上看起来,显然是没有什么大的经济损失的,更不用说死人了。

同时的CCTV另外几个频道,还在正常的播放电视节目,包括CCTV1,平静的好象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其它的地方卫视,照样歌舞升平。

也有人说:

CCTV新闻频道从3点左右开始一直到现在,主持人都没有休息。虽然许多人都对CCTV有”成见”,但这一次,这几个主持人,确实辛苦了!

总之,新媒体的声音很全面,而且更新很及时很细致,但是大量冗余信息和低素质攻击使得新媒体发出的声音让人有一些恶心。过滤系统亟待完善,而这些”负面现象”也是新媒体在社会上备受指责的最重要原因之一。

如何理解这种差异?不妨看一组文章:同一个世界,不同的梦想(上下)

还要补充一点,很可惜,这篇文章没完成一次合格的论证(整理整理思路,应该能写得更实在点):

  • 人们对CCTV有成见,而不是所谓的“成见”,这是事实;更主要的是,这成见不是因为“(过去)主持人(确实)不辛苦”,所以“但”字的转折,转得莫名其妙。
  • “新媒体”(姑且这么叫吧,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界定“媒体”)的在线人数多,完全不能证明“声音很全面,而且更新很及时很细致”,中间还差一环呢;如果此逻辑成立,CCTV的观众(可视为参与者吧)更多,是否CCTV更“全面”更“及时”更“细致”?
  • 上文说“一些‘不和谐’的声音”,下文又说“大量冗余信息和低素质攻击”,前后矛盾,不能自洽。
  • 综合以上两点:“总之,新媒体……”之类的结论,其实不是“总之”出来的。

陈望道先生的《作文法讲义》,是中国第一本讲述作文法尤其是白话文作文法的专著,初版于1922年,虽然距今年代久远,读来仍有收获。印象最深的两点,记录在下面。

关于“记叙的停留点”

许多文章我们感觉不够流畅,无法一眼看下来,原因多半在于文脉不顺、文气不通,记叙停留点不统一,就是这种毛病的表现之一。
记叙的停留点,是记叙中所设定的作者的立脚点。保持统一的停留点,才能使文章首位一贯,毫没有凌杂的毛病。

他举了《水浒传》中的这段做例子:

秦明上了马,拿着狼牙棒,趁天色大明,离了清风山,取路飞奔青州来。到得十里路头,恰好巳牌前后,远远地望见猓尘乱起,并无一个人来往。秦明见了,心中自有八分疑忌;到得城外看时,原来旧有数百人家,却都被火烧做白地一片;瓦砾场上,横七竖八,烧死的男子、妇人,不记其数。秦明看了大惊。打那匹马在瓦砾场上跑到城边,大叫开门时,只见城边吊桥高拽起了,都摆列着军士、旌旗、擂木、炮石。秦明勒着马,大叫:“城上放下吊桥,度我入城。”城上早有人,看见是秦明,便擂起鼓来,呐着喊。秦明叫道:“我是秦总管,如何不放我入城?”只见慕容知府立在城上女墙边大喝道:“反贼!你如何不识羞耻!昨夜引人马来打城子,把许多好百姓杀了,又把许多房屋烧了,今日兀自又来赚哄城门。朝廷须不曾亏负了你,你这厮倒如何行此不仁!已自差人奏闻朝廷去了。早晚拿住你时,把你这厮碎尸万段。”

标注的句子就变换了停留点,破坏了首尾一贯。如果改为“忽听得城上有人擂起鼓来,呐着喊”,就更为流畅(也可以认为,这类似电影的蒙太奇手法。我认为,若如此理解,最好把此句拿出来,单独分段)。

关于议论文的论证

例证,如今已成为常用的手法,它用来证明事象中的实例。但使用例证,必须注意以下两个方面:

  • 所举例证须极多,反证须没有或极少;
  • 所举例证须可以代表同类

如果不满足这两个条件,举例再多,也是枉然(不过,驳论文只需一个反例就足够)。

类例证,用来证明事象的类似例;即举几种事象的几个类似点,去证明其余各点的类似,但使用这种证据,须注意以下两条件:

  • 类似各点须全是本质的属性;
  • 本质属性须全合论断的属性。

举例来说,用甲乙二人的容貌、干支等类以为证据,证明两人命运相似,就不算是合格的论证;因为容貌、干支并不是命运的重要属性,即本质的属性。

我认为,对例证和类例证的这两点说明,是非常有价值的。网上太多的文章,只有绚丽的词藻,空洞的引用,却终究无法完成任何一点坚实的论证,原因就在这里。

豆瓣上有人说:可以拍片,空气透明度还可以

很久没有见到溪水了,在植物园见到了。关于溪水,我印象深刻的是,《平鹰坟》里总是出现溪水流淌的镜头,那个年代的电影,那种题材的电影,这样的手法,很少见。

P.S. 感谢西乔借我镜头。

(more…)

读冯象译圣经,颇有些感悟,记录于此。

《创世纪》开篇载:太初…大地无形,一片混沌,黑暗笼罩深渊。
于是上帝用了六天时间,创造天地万物。这故事,便是汉译《圣经》的一大难点。
第一天,上帝说:

yehi’or, wayehi-’or

字对字地翻译过来就是(参考前文 《to be or not to be,这真是个问题》)

是|在|有(动) 光(名),wa(连),是|在|有(动) 光(名)

这可以说是“言与物”因果关系的完美对称。对于西方诸语言,翻译时保留这种关系,不是难事。譬如英语钦定本就翻译为:

Let there be light, and there was light.

然而汉语缺乏同时囊括是、在、有三重意思的词来对应,所以无论如何翻译,总是有所损失。且看三种较为流行的译本的处理:

和合本: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思高本:天主说:“有光!”就有了光。
现代本:上帝命令:“要有光!”光就出现。

都没有原文悠远雄浑的意境。单纯说“有x”类似事实陈述,单纯说“要有x”,又太像官样文章。冯象先生思考再三,切掉原文中“是|在|有”的语项,直接翻译成:

上帝说:光!就有了光。

我觉得是不错的。一来这样表述简洁有力,二来中文的很多意思是隐藏在语境中的,无需太多的“硬”连接,“上帝说:‘光’”,看到的人,自然明白这个字的意思。

下来不久,上帝说:大水中间要有苍穹,把水分开。结果是:

wayehi-ken

字对字翻译成英文是:

and it was so.

这个句子重复了七次,数字“七”本身又暗合上帝的完满、神圣、无所不能,所以这个句子如何翻译,也属难点。

和合本:事就这样成了。
思高本:事就这样成了。
现代本:一切就照着他的命令完成。

这样的句子难脱平淡无奇之嫌,重复七次,原文的力度无疑打了折扣。而如果不采用一般化译法,说成“大水就此分开”,又不便重复。冯象先生的处理是:

果然,大水一分为二。

想到以“通用+专用”的格式翻译,定是花了相当工夫的。“果然”是通用的词,可用来重复,下面接“大水一分为二”,恰当描述了具形结果。后面各次重复,也可这样处理。

我读《创世纪:传说与译注》《宽宽信箱与出埃及记》,时常为书中所介绍的各种翻译考量拍案,这样的细节,其它书里,难得见到。
也想到自己的一些翻译,固然未与原文字字对应,却是有信心的,技术书籍,更是如此。
譬如“Consider this code list”,这是技术书籍中常见的一句话,往往出现在示例代码片断之前。通行的译法是字字对应:“考虑这个代码清单”,我初时也这么译,越重复,越觉别扭,冥思苦想,终有所获。所以《精通正则表达式》(第三版)中,这句话译为:

来看这段代码

语言的不同,归根结底,是世界观的不同。在《人论》中,恩斯特·卡西尔论证了这一点:同是“月亮”,希腊语的“月亮”是指月亮“度量”时间的功能,而拉丁语的“月亮”则是指月亮的清澄或者明暗状况。所以,“我们开始学习一种新语言时,不得不努力克服这种困难(消除已有语言中语词和事物的联结),把两个因素分隔开来。克服这个困难,总是标志着在语言的学习中迈出了新的一步。”。因此歌德有名言“一个人不懂外语,就不算真正明白了自己的语言”。
其实,不光学习语言会遇到这个困难,翻译也会遇到这个困难。

以前看《汉姆雷特》,名句“to be or not to be…”,总让我困惑,这个“be”的受词(宾语)该是什么呢?明明能感觉到这个句子的韵味,但翻译成“生还是死…”,太平淡了。今日得见王太庆先生的论 文《我们怎样认识西方人的“是”》(载《学人》第四辑,1993年),解开了部分迷惑,遂为此文。

西方语言中的“是(be)”,在中文里是不存在完全对等概念的。以英语为例:

This is a book.
这是一本书。
There is a book.
有一本书。
The book is in the bag.
书在包里。

这里,同一个单词be,翻译成中文,对应到三个不同的意思:

  • 。表示判断的系词,说明具备某种属性。在现代汉语中,“是”也可表示归属和等同(例如“他是男生”,“他是主席”)。“是”最开始出现并非表判断,而是等同于“此”(是日、是役),后来慢慢有了表判断的用法(所以《左传》中“余,而所嫁妇人之父也”在《论衡》 中就成了“余是而所嫁妇人之父也”),且越来越普遍。
  • 。“有”字最开始表示“拥有”(“寡人有疾”),后来一般化(“东有启明,西有长庚”),逐渐发展到可以没 有任何对象(“有大雨,自其窦入”),成为今天的通俗用法。需要注意的是,中文的“有”还有形而上的意义,《老子》中所谓“天下之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就 是一例,这一点,下文还要讲到。
  • 。“在”常常与“存在”等同,表示一种客观性。“存”常与时间相联系(“生死存亡”),“在”则与空间相联系(“伊人在侧”)。相比“有”,“存”和“在”的形而上意义较弱。故而,“存在主义”中的“存在”翻译是否妥当,其实是值得考究的。

而英语中的be可以统一表征这三种意义,I am in China和I am a man,统一用am,不需要变换词语和形式,也可以这么说,西方人觉得这两个am完全一样,没有换用其它词的必要。然而这样一来,语言在转换时,就可能出现困扰。
让我们从头说起吧。英语中的be(to be, being),追根溯源,来自巴门尼德的残篇,其中有个关于“存在”与“思维”的论述:

to gar auto noein estin te kai einai

Bernet翻译成英文是“It is the something that can be thought and that can be”,这是对的,其中的estin einai(that can be),意思是that which is,而非作为普通系词的“是”(be)。
巴门尼德的这种思想为柏拉图继承,发展为idea(有翻译为“理念”的,其实是受了黑格尔的影响),idea既是客观,又可被思想或理解。所以事物有了美的idea就成为美物,美物之所以美是因为其中有了美本身(美的idea),美本身是可以理解的。
亚里士多德强调了这一点,认为哲学所研究的问题应当是“美之所以是美的原因”,我们将其翻译为“本体论”(之前也有人将其翻译为“万有论”,就是借用了 “有”的形而上意义),利用了中国传统哲学的“本体”概念,但失却了“之所以是”、“为什么是”的追问;亚里士多德也认为,“本体”有许多标志,其中之一 就是“是什么”,翻译成英文就是essence,也就是“本质”,但这样我们就看不出它与“是”之间的联系了。“为什么是”和“是什么”,源于同一个概 念,却代表了两类问题,这很重要,下文的例子能够证明。
另一方面,西方的“是”如果加上时空,就成了中文的“在”,譬如I am in Peking,就是如此。这种用法,拉丁文里后来专门出现了一个词,就是existentia,表示出现在外面的时空中。这个词后来偏向生命方面,成为 “生活”或“人生”,存在主义哲学,讲的就是这个意思,但他们也是从“是”的最初概念说起的。

这,应该可以算西方文化中“是”的最初形式,此后的各种用法,包括常见的与受词(具体对象)相连的形式,都由此而来。上文所举的三种具体形式,可 用“是”、“在”、“有”来翻译,然而一旦涉及到“是”的初始意义,或者无法明确区分三者时,这办法就束手无策了。所以我们会发现,许多关于“是”的 哲学话语的翻译(尤其是不带受词的“是”),其实是值得商榷的。

  • 笛卡尔说:Congito ergo sum(I think therefore I am),翻译为“我思故我在”,看似有乐府的味道,其实这里的“在”是说不通的——原文中的be没有与客观性发生任何关联,它的真正意思是“我是本体”, 无论时空,是形而上意义上对“为什么是”的追问。所以,更好的翻译恐怕是“我思,所以我”(外加注释,说明此“是”的意思)。
  • 贝克莱大主教说:Esse est percepi(To be is to be perceived),翻译成“存在就是被感知”,似乎也不对。原文的意思是:一件东西甜的,是因为它尝起来甜。这里的be,表示的应当是判断的意思,也即“是什么”,而非“存在”,也非“为什么是”。

这样来看,to be or not to be,翻译为“生还是死”,似乎是太过简略了,失却了原本的形而上意义的思考。
但是,这句话到底如何理解,如何翻译,目前众说纷纭,似乎并没有明确的答案(我个人的看法,更偏重于“为什么是”的方面,类似“我思,所以我是”)。不过这样看来,我们倒不妨说,“to be or not to be,这真是个问题”。

冯象所译圣经,文笔优美,更辅以多样典故、精当注释,是以《创世纪:传说与译注》《宽宽信箱与出埃及记》甫一出版便获好评。

摘录的这个故事,出自《巴比伦大藏/中门篇》,录于《宽宽信箱与出埃及记》。籍此典故可知,释者纵有绝伦之力、高世之智,释经却是永无止境的事业。推广开来,伽达穆尔之谓“世界是我们解释出来的”,所言非虚。

从前有个拉比(rabbi,法师),名叫艾利泽。学识渊博,常与学堂读经的师生辩论圣法。一日,穷究法理,驳斥一切反论,而诸生仍旧不服。拉比好不耐烦,指着窗外一株角豆树发一咒誓:若吾理不行,愿此树见证!话音未落,那角豆树竟连根拔起,飞出一百肘开外。诸生大惊:法理岂是能用角豆树验证的?拉比复指门外的水渠,道:若吾理不通,愿水渠见证!那渠里的水便慢慢倒流回去。诸生连连摇头:法理岂是能用流水验证的?拉比大怒,环指教室四壁,道:若吾理不周,愿四壁见证!顿时,墙壁震颤不已,摇摇欲坠。诸生慌忙逃出教室。
那天恰逢一位圣人约书亚在学堂讲经,见这状况,就厉声斥责墙壁:学者辩论,干你们什么事?四壁慑于圣人威严,便不坍塌。但也不站直恢复原状,因为他们的确钦佩拉比的学问。
拉比恼极,步出教室,举手向天:若吾理不真,愿苍天见证!一会儿,阴云密布,天上传来阵阵雷声:为何不肯听拉比的话,既然你们驳不倒他?诸生都低了头。

不想圣人微微一笑,也举手向天,高声道:可是主啊,你说过的,“诫命不在天上!”(《申命记》30:12)
乌云散开,阳光遍地。诸生看了,一个个张口结舌。圣人道:你们忘了,圣法既已在西奈山降世,真理传给了子民,苍天打雷就不能作数了!
拉比听了无语。
后来,被耶和华遣火马车与旋风接上天去的先知以利亚再次来世(《列王记下》2:11),路过学堂。有学生问他:那天圣人批评拉比,说苍天打雷不作数,没有冒犯我主的荣耀吧?先知敛容掸衣,回答:没有。想了想,又道:天父还笑着对众天使说:我的儿子赢了我,人子居然又赢了我!

P.S.

“若吾理不”、“若吾理不”、“若吾理不”、“若吾理不”,由“行”、“通”、“周”、“真”四字,译者功力可见一斑。想念罗稷南所译《双城记》,开头那段文字,较之当下流行的“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不知高明多少。

长春,2004年春夏,毕业前几个月的日子大概是这样过的:去图书馆看一天书,吃过晚饭,去民生音像店转转,权当散步。

民生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开在居民区里,对面就是收音机里东北亚音乐台时常提到的宝丽金音像。宝丽金什么都卖,唱片,电影,还有摇滚T恤;民生只卖电影,对了,还有海报。

店里的光线总是有些昏暗,而且似乎总有种湿润的微倒。老板是中年人,背起来的头发有些花白,印象里,好像他总穿浅色衬衣,有时摇把扇子,腰板很直,感觉悠闲而精神。而他的精神确实很好,生意经也很地道,侃起电影来头头是道:
今天早上去拿货,火车晚点了四十分钟,宝丽金的小姑娘等不及,就回去了。我打开箱子一看,好家伙,《镜子》,这可是好东西啊,要不是我还有点良心,给吉林市留了二十张,全省的《镜子》我都给他拿回来,宝丽金的小姑娘,哪懂这个啊……
今天可是来了好东西。看到没?波兰导演瓦伊达的全集,就看你识不识货了……
更“可怕”的是,民生会派发《淘碟天书》之类的资料,其实不过是从网上整理的资料,打印出来,几张纸,订在一起,页眉上标明“民生音像店”;不要小看了这玩意,威力确实惊人,既可以用作导购,也可以当“文艺片”的快餐,更能为各位同好供应谈资。

于是乎,慢慢形成了这样的局面:衣着时髦出手阔绰的年轻人,多半去宝丽金,大堆大堆地买;看来比较“有谱”又“文艺”的老中青,多是径直去民生,接触多了,才知道不少都是长影(电影制片厂)的,隔三差五,神神秘秘地赶来。对于他们,尤其是上了年纪的那些,民生一律称“老师”,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并负责介绍、沟通各位淘碟人士。
那时候我年轻气盛,有次与长影的一位老先生就格瓦拉能否算恐怖分子争论起来,最后,还是掌柜给圆的场,说和气重要,和气重要,以前的事情,那哪能说得清楚啊。

毕业前的几个月,我们总去民生,其实许多时候只是为了侃上两句,冲淡生活的乏味。
有一次我和阿印去,他看了半天《镜子》,最后还是舍不得买,老板就开始跟我诉苦了:小伙子,你看看你同学,连《镜子》都不买,你说说,看电影,有这样的道理吗?
无奈,我笑笑说,好,我买,我买。
当然,售后服务也是好的。有次买了吕克·贝松的《圣女贞德》,看过觉得不好,去找他,说“这电影不好看,给换一张吧”。没二话,就给推荐了杨德昌的《麻将》,一点也不敷衍。

去年我回去长春,专门去找这家店,却不见昔日熟悉的招牌,正感叹物是人非之际,忽然见到墙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民”字。走进去,长发年轻人正在打电话:陶老师,您好,我是民生,今天来了新片,您啥时候有空,可以过来看看……

刚看了瓦伊达的Katyn,搜了搜相关的信息,找到一篇《纽约时报》的影评。作者的名字“Anne Applebaum”很熟悉啊,仔细想想,原来是2004年普利策奖得主,Gulag: A History的作者。

我会翻译这篇影评。

Nex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