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2007


很意外地收到秋风先生的一封邮件,告诉我《权力与市场》终于要出了。

2004年,那时还是壮志激昂、意气风发、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见到有这么个参与翻译的机会,想也没想,就参加了。可惜交稿以后风云突变,政府换届之后,控制日趋严密,统治日趋精致,薄薄的一本书,竟越来越看不到出版的希望,一拖就是3年(面对所谓的“新政”,这样的感觉很奇怪,就好比自己温度计的水银柱在不断上涨,周围人却在说天气正在变凉快)。

王小波曾说,他写《黄金时代》,写完了,就有一种冲动,不愿意再改了,就想去发表。
然而翻译不是创作,我只希望,能够从那些文字中,依稀看到当年的自己。

传说海淀光缆修好了,虽然很慢,终于可以在Flickr上传图片了。

2007年元旦,摄于颐和园

2007年元旦,摄于北海

《如焉》,2006年的八大禁书之一。
语言说不上华丽,结构也说不上精致,技巧也说不上高超,如平常的叙事般,将几年前大家都曾熟悉的一幕幕复现出来,供读者经历,只是转换了地点和身份,吸引我一口气读完的,当是文中流露出的浅显、朴素、直白的道理吧。

印象深刻的一个句子:
赵姨说,一个人想追寻普世的价值,追寻终极意义。另一个人,怕还是脱不了现世的功名。

“普世的价值”,多么崇高,其实我以为,她不过是守着自己的良知,未曾被世俗完全吞噬的良知生活,只是身陷这样的环境,徒然就生出圣徒般的悲壮;
“现世的功名”,多么世俗,但追求功名,难道非要走过那窄窄的独木桥吗?还是因为心灵已被充塞,就只看得到那一座窄窄的独木桥?反正,我对这个人物,没有丝毫的好感,不能也不愿意理解他的无奈。

生活的道路,终究是自己选择的、自己承受的;怎样的视界,决定了怎样的心胸;怎样的态度,决定了怎样的生命体验。

想起罗素的话:
对爱情的渴望,对知识的追求,对人类苦难不可遏制的同情,是支配我一生的单纯而强烈的三种感情。
许多年过去了,再念起它们,陌生而又熟悉——淡忘的只是句子的形式,而其中的精神,却愈来愈深入地融入了自己的灵魂。

花周末的时间,看完了《傅雷谈翻译》。
溢美之词,不感冒;意外的是见到了原文的片段,‌一经对比,收获颇丰。
之前只是觉得傅雷的翻译功力很深厚,译文中完全看不到原文的影子,但究竟是怎么做的,一直不清楚,甚至猜测他在“意译”中修改了太多。
看到原文才恍然大悟:他完全是把原文的长句子拆散,再按照中文的思维组装起来——意思绝对还是原来的意思,变化的只是语法结构。

比如下面这个例子:
after reading that, I found my conviction that handel’s music, specially his oratorio is the nearest to the Greek spirit in music strengthened.His optimism, his radiant poetry, which is as simple as one can imagine but never vulgar …
读了丹纳的文章,我更相信过去的看法不错:亨德尔的音乐,尤其神剧,是音乐中最接近希腊精神的东西。他有那种乐天的倾向,豪华的诗意,同时亦极尽朴素,而且从来不流于庸俗….

之前自己虽然也明白变化结构,但终究不够大胆(或者手法不够纯熟),受原文的影响,掣肘颇多。看了这段文字,豁然开朗,第一句的“我更相信过去的看法不错”,我大概会采用和他一样的译法来处理,但第二句的那个“有”字,就非常巧妙,绝不是一般人能够想到的。

以他的译文为榜样,我拿下面这个句子练了练手:
Del Mar, Calif., is known for its beautiful beaches and appealing downtown, yet inland are dry stretches of scenic canyons dotted with multimillion dollar hillside homes.
说起加州的Del Mar,人人都知道那里海滩秀丽,城市宜人,内陆的峡谷风景如画,之中散布着价值百万的住宅。

p.s.
读这本书的副作用就是,会抬高我们对译文的要求。我猛然发现自己正在看的毛姆的《月亮和六便士》(傅唯慈译),一页之间就有三处值得改进:
原译:我比大多数人对他更为熟悉。
拟译:我比大多数人更熟悉他。

原译:但如果不是战争的动乱使我有机会踏上塔希提岛的话,我是不会有机会把一些回忆写在纸上的。
拟译:为了躲避战争,我踏上塔希提岛,因此有机会写下那些回忆。
(作者此处要表达的意思是“为躲避战争,才在岛上遇到画家,写了这本书”,故可以直接意译为:所以才有那些回忆)

原译:为了使灵魂宁静,一个人每天要做两件他不喜欢的事。
拟译:人每天得做两件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才能平慰自己的灵魂。

P.S.用来练手的那个句子,韩磊的翻译是:
加州Del Mar以秀丽海滩和宜人市景而闻名,峡谷直延伸入内陆,景色可观,散布着多处价值百万的半山豪宅。
这个要比我的好多了~~

跑去豆瓣发了几贴,跟人辩论。
发完之后,隐约有几丝当年在一塌糊涂的感觉。

大一的时候,在学校辩论会上,大庭广众之下被质问得哑口无言,印象深刻;
后来,居然也颇有几分得意地坐上过辩论会的评委席,也陶醉于一塌糊涂的唇枪舌剑,针尖麦芒;
现在想起来,以当时的那么一丁点儿的见识,就敢大放厥词,就敢高谈阔论,真是无知者无畏,可笑到可悲啊。

后来慢慢认识到,跟人辩论,一要有真学识作功底,二要有慎密的逻辑思维,至于辩论的技巧,反倒是其次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现在,常用的论辩套路,也算了然于胸了,一般逻辑错乱的诡辩,也难不倒自己。可是三两下将对手斩落下来,心中反而空荡荡的——废那事干嘛?有那时间去干点自己的事情,不好吗?

罗伯特·卡帕,算得上“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摄影记者”了,在二战中,他冒着枪林弹雨,在火线上拍摄了很多精彩的照片。“如果你拍得不够好,那是因为你靠得不够近”,他的这句话,已经成了新闻摄影的教条之一。
以前只是在各种书刊上见过这些照片,偶然见到有卡帕的二战亲历手记,便买下来,读完了。
文字算不上精彩,但充满了幽默,而且折射出卡帕对生活和工作的真正,读诺曼底登陆的那一段文字,身临其境。
不过,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是开头的小故事:

1942年的一天,卡帕的现金只有一个5分硬币,呆在自己的工作室,面前摆着三封信:第一封是电力公司的帐单,第二封是司法部通知他已被列为潜在的外国敌对分子,第三封是Collier杂志写来的,邀请他去英国作战地摄影记者。
回信告诉杂志社自己是外国敌对分子,还是冒险去英格兰?卡帕决定抛硬币决定:如果是正面,就冒险去英国,反面就谢绝邀请。
结果,是反面。
“然后我马上意识到,在硬币里是找不到未来的,我将保留并兑现那张支票,无论如何都要去英国”。

硬币里没有未来,我是否曾经认识到这一点?
小时候我经常是看表,看秒针的位置来决定——因为手表上有60格,60是2,3,4,5,6的倍数,无论我们面临几种选择,都可以把它们编上号,看表做决定。
不过大多数时候,看完之后的做法是与卡帕不谋而合的——还是固执地坚持“最有感觉”的选择,把“随机”的结果抛在一边。
到了现在,“抛硬币”经历越来越少了——越来越清楚地认识自己,于是面对选择不会茫然;也越来越深刻地感觉到,许多事情的最终结果,强烈地受着人的态度和投入的影响,而不是在选择的那一刹那就决定的。

勇敢地扼住命运的喉咙,这样的生活太悲壮;但希望从硬币里找到未来,也未免有点儿敷衍自己的生命。
所谓“遵循内心的指引”,应该建立在认识自我的基础之上(想起来,德尔斐神庙前的那句话,还真是深刻)。

偶然看到艾因·兰德的《源泉》,就冲这作者,想也没想,便买了。

拿到手,才发现是厚达700页的大书,“小说”能有这样的大部头,多少有些意外。

说起来,与艾因·兰德还有点渊源:早就知道她是“客观主义哲学”(极端个人主义)的鼓吹者,而且在美国颇有市场(在讲究“政治正确”的环境,在普遍左倾的年代,明确地宣扬“自利就是美德”,确实是需要勇气的;况且,那时我总认为,“矫枉必须过正”,在与集体主义者争辩,准备一些极端个人主义的弹药,是完全有必要的);另一方面,大四的时候,薛兆丰曾托人找到我,说兰德基金会有意在中国出版她的著作,报酬不错,但是译者必须负责可靠,问我是否有意参与。可惜当时已经忙于《权力与市场》的翻译(此书至今尚未出版,叹惋)和毕业的事情,只好回绝。过了一年左右,看到了第一本兰德著作的中文版,第一面就有个极其难看的句子“他好像一个单翼的天使一样”(这里的“好”、“一个”、“一样”都算赘文,硬生生破坏了原作的流畅感觉),当时很是惋惜+愤愤不平……

终于能够登录blog了,补发新年第一篇
2007年的第一张DVD:芙蓉镇
这是我喜欢的电影,也是2007年我看的第一部电影。我喜欢它,胜过《活着》和《蓝风筝》。
我深以为,在任何情况下,人都不应该放弃某些价值,例如对智慧的渴望,对良知的守护,和最重要的,对趣味的追求;而且,良知和乐趣,也不是此消彼长的关系。
“倒霉蛋”式的叙事,以及由此反映的生活态度,自我屏蔽(或者说放弃)了那些原本可能属于自己的乐趣和美好,它其实间接承认,个人完完全全处于被支配的境地。
年代固然是灰色的,环境固然是苦难的,但人的生活并不应该由此而变得逆来顺受,即使不进行激烈的抗争,也可以让自己的生活更加丰富更加有趣(更不用说这样能减少亲人朋友的担心,甚至给他们带来希冀和欢乐),这完全是生活态度的问题。
所以,我喜欢看姜文在坟地里说“我有时候是鬼,有时候是人”的诙谐,喜欢他念叨着“一二三,二二三”扫大街的节奏,喜欢他在大雨中对失势的“破鞋”李国香说“你,也是人”的直白,也喜欢他最后说的“老百姓的日子,也容易,也不容易”的坚韧。

片子看完,Patrick说,80年代,大家还知道思考从“人”的角度去看问题,如今则只有权谋,和关于“制度”、“法律”之类伪问题的空泛讨论了。

2007年的第一套书:真理与方法
其实很难说它是否“第一”,因为当天还买了克鲁泡特金的《法国大革命史》和茅海健的《天朝的崩溃》。但只有《真理与方法》是我意料之内的,长久以来希望买到的。
哲学阐释学,是我感兴趣而又不了解的知识。如今时常会后悔念书时没有多上相关的课程,多找老师讨论。临到毕业才觉得维特根斯坦的《哲学研究》真是好书,读来只觉得妙去无穷,可惜当时要考虑的事情已经太多,没有心境也没有时间来潜心研读了。
我总认为,哲学之类纯粹追求智慧的学问,不但需要心境和资质,还需要环境和领路人。否则,实在是太难太难把握了,要么是无法明白,要么是误入歧途。纵使诺齐克十几岁时在书摊上遇见《理想国》才爱上了哲学,也需要在哈佛大学哲学系才能做出那样的成就。
说了一大圈,好像是在罗列困难,无论如何,我希望自己今年能读完这两本厚厚的《真理与方法》,毕竟上课曾经讨论过,怎么说,还有点底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