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之言


先讲两个和语录有关的小故事:

1918年,俄国爆发了震惊全球的“十月革命”,让无数人欢呼“一个新世界的到来”。然而根据1992年新解密的苏联档案显示,在苏联成立之初的大饥荒时期,1921年全国判处贪污贿赂罪69641起,1922年判处贪污贿赂罪32587起(当然有相当部分是贪污挪用美国救济总署支援的物资),相比后世认为“贪污受贿的真正转折点”赫鲁晓夫时期,这个数字其实更为惊人:在1957年,犯贪污腐败罪的也只有1800人。如何解释这个问题?布尔什维克认为部分原因在于党的干部文化程度太低。列宁说:“真正有政治素养的人是不会贪污受贿的”,掷地有声的话语给出了铿锵有力的解释。

前不久,我去一位长辈家拜访,他的女儿学习非常好,高考考上全国闻名的X大学之后,今年又要出国深造,值得恭喜。谈到这个话题,他说:“感觉去了X大,毕业出国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跟其它学校截然不一样”。我说“似乎是这样,用毛主席的话说,上X大是出国的必要准备,出国是上X大的必然结果”,于是大家相视而笑。在这里,语录又一次发挥了神奇的作用。

说起来,在我们生活的环境里,各种各样的语录似乎扮演着特别重要的角色。这里我说的“语录”,不仅限于常见的标语横幅,还包括各种名人名言,尤其是革命领袖(近来也包括上古圣人)的语录,似乎其中包含了无穷深奥的道理,用处也无穷广泛(甚至可以用来开些似是而非的玩笑,比如上述第二个例子)。
偏巧,这类语录和我也有点渊源:中学政治课见到了“物质决定意识”、“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的规律之后,我就困扰于一个问题:既然革命导师说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也认定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是“符合”某种水平的生产力的,为什么生产力水平低于这种程度的时候,要采取其它生产关系?难道同样的生产力,能够“决定”出两种不同的生产关系?为此,这些年我陆陆续续地读过了列位革命导师的著作,终于明白了这问题要怎么解释。同时获得的另一大收获就是:回头看生活中随处存在的“语录”,凭空多了种奇妙的感觉,也深刻觉得,太过倚重语录,赋予这些语录太多的意义,恐怕并非好事。至少就我所见,这种做法存在三大弊病:

第一,倚重语录,等于把字词从语境中割裂出来,这样可能产生全然不同的意义。这方面最极端的例子就是黑格尔的名言:存在的就是合理的。这句话,常常被人用来辩护(而不是解释)。然而我们需知道,黑格尔所说的“存在”并非普通生活中的“发生”,黑格尔所说的“合理”也并非辩护者所暗示的“正当”。“语录”式引用背后的逻辑是:黑格尔是大哲学家->他的论断是有哲理的->他说的”存在的就是合理的”是有道理的->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发生了的就是正当的。在这根链条上,黑格尔的身份、学说,“存在”与“合理”的哲学意义都不见了,只空余孤零零的几个词和几道巨大的逻辑鸿沟。也正因为倚重语录可能割裂语境,胡适先生当年才会告诫青年学子:做学问,思考问题,不加思索地把名人名言当成论据,是一种很不好的习惯。

第二,倚重语录,可能遮蔽对现实的认识。最突出的例子是这类论调:“中国乃是文明古国,礼仪之邦。(因为)孔子说过如何如何”。我们对历史稍有了解就会知道,中国文化虽然与“儒”有脱不开的联系,但“独尊儒术”的“儒”,乃是董仲舒解释定调的“儒”,而且即便“独尊儒术”,其实也是“阳儒阴法”,里外两张皮的。再者说,孔子的话,即便真的被广大人命所接受、背诵,充其量也只是生活的希冀或规矩,是否生活的常态和真相尚待考证,怎么能当成论据呢?拿孔子的语录来“证明”中国历史如何如何,搞混了实然和应然的区别,实在是非常大的错误(依我看,上面第一个例子中列宁的语录,其实也有这种问题)。

第三,倚重语录,可能得到看似正确但非常滑稽的结果。语录本身,可能并非逻辑自恰的整体:十月革命之后,斯大林告诉大家,“剥削阶级作为一个阶级已经不存在了”,但到了大清洗时期,他又提出要“反击剥削阶级分子的进攻”。前后明显矛盾,但无论争论的过程如何,结果却很可能是“斯大林的判断很英明”。类似的例子,在我国也发生过:文革中,斗争的两派各自援引领袖语录攻击对方,最后的结果却是:这是xx思想的胜利。这种依靠语录,无视矛盾而直取结果的做法,尤其荒谬。

有人可能会说:外国许多书籍,每一章的开头也引用其它人说过的话,岂不是有同样的问题?不过,就我所见,外国作者虽然有在章节开头引用名人名言的习惯,但多半不会把它们当成倚重的论据,更多的是作为“导入的台阶”或者“辅料”,只起修饰和陪衬的作用——所以总而言之,对负责任的作者来说,语录还是少用、慎用的好。

有句老话说:读史早知今日事。我觉得应该改改,改成“读史更知今日事”更合适——读史不太可能让人预测将来会发生什么,但是多了解点历史,就可以在一个更广阔的背景下审视当今发生的事情,于是能认清来龙去脉,获得更完整的判断,退一万步说,至少自己说话不会太过丢人现眼。譬如最近热门的所谓“Google要挟中国”的事件,面对“难道公司除了追逐利润还有其他目的?”之类的核心观点,光讲道理,恐怕不如看看历史来得利索。

1977年,南非实行种族隔离制度,大量美国公司因而抵触“当地法规”纷纷撤资,这就是“南非撤资运动(Disinvestment from South Africa)”。这场运动的关键因素,形成了日后所谓的“沙利文原则(The Sullivan Principles)”,按照沙利文牧师的论述,该原则的目的是鼓励各个公司无论在何地经营,都要支持“经济上,社会上和政治上的公平”。或者,按照人民网某篇文章的说法:

……今天世界上出现了一种崭新的企业新概念,即企业是必须对整个社会负责的组成部分之一,企业已不再被看作只是为拥有者创造财富的工具,它还必须对整个社会的政治、经济发展负责……

具体的情况这里不多说了,给几个参考链接:
Wiki: Disinvestment from South Africa
Wiki: Sullivan Principles

P.S.
读史更知今日事。了解上面的内容,再看看这类说辞,您是什么感受?

尽可能的设法为百姓提供便捷的信息获取技术服务,提供切实的价值,而不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宣称自己do no evil和政府撕破脸皮搞壮烈,才是一种真切的负责态度。找台阶下可以,但不要拿一个搞管制国家的民众感情来做台阶,这是极其不道德的

阮一峰先生写了篇很有意思的文章:决定,还是做决定。阮先生的意见是,语言应尽量避免不必要的成分——可以说“决定xx”,就不要说“做了xx的决定”;可以“观察一周”,就不要“进行一周的观察”——简单点说就是,语言以简洁为美。就我所知,外国有这样的故事:某家商店出售帽子,最开始的标牌是“本店出售帽子”,然后改为“出售帽子”,最后改为“帽子”才算满意。看来,各种语言大都是欣赏“言简意赅”的。

更有趣的是阮先生文章后面的评论以及其它转载处的回应,似乎原文中“大家一起努力,保持我们母语的纯洁性和美感”引起了不少争议:许多人认为这样太过“较真”或者“矫情”,语言只要能交流(表意),就足够了。看起来,两种说法发生了矛盾,“简洁为美”到底是不是”矫情“?我觉得,两个问题并不矛盾。

语言的主要目的是交流,这并没有错,但语言的目的并非“只是交流”,在“研究(分析)”和“交流(表意)”两个极端之间,还有一片广阔的地带:运用。表达同样的意思,运用却有不同,运用得越好,读起来越自然,接受的难度也越低,受众越广泛。英国作家笛福曾说,优秀的作家能面对台下的五百人讲话——这五百人身份、地位、教育各不相同,但都能准确理解作家的意思。
那么,“运用的好”的语言,到底是简洁的好,还是繁复的好?依我看,一般来说,语言越简洁(而不是简单),运用水平也就越高。
举几个常见的例子吧:

大家在阅览室里都保持很安静的状态。
大家在阅览室里都很安静。

这条道路的修建,使我市的交通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这条道路的修建,大大改善了我市的交通。

发射武器!
开火!

因为下了大雨,使我们没有赶上火车。
我们因为大雨误了火车。

以上几个例子,两种说法都算不得错,表达的意思也完全相同,然而细读之下,还是有许多差别,我以为,第二种形式明显好于第一种形式,因为它简洁,更自然,念起来更舒服,使用这种形式能降低理解的难度,拉近与读者的距离,所以,写作时适宜优先采用(即便说这是“矫情”,也是追求“雅俗共赏”的矫情,而不是“学究”式的矫情,我甚至以为,第一种说法相比之下更“矫情”)。
当然,这里要澄清三点:
首先,“适宜采用”针对自己写作所说的,所谓“聪明人就是多为其他人考虑的人”,写作时为读者考虑,采用“听起来更顺耳”形式的作者,自然是聪明的作者,但对于繁杂的形式,只要意义没有错,一般不必挞伐,毕竟,写作属于个人自由,文字本身也没有刚性的标准,所以,这种选择最好是“对己不对人”,用于提醒自己。
其次,在细节上多以这种标准要求自己,往往能有大的收获。通常的交流不会局限于一两个短句,我们阅读的总是一段一段的文字,如果放任这些“不算错”但又“不够顺耳”的形式,整篇文字的阅读难度无形中就大大增加了(底不平的鞋子当然也能穿,只是走起来费劲,而且走的越远越难受)。仔细看看那些公认“流畅”的文字,似乎很少出现这些“不算错”但“不够顺耳”的形式。举个简单的例子(原文在http://chinese.joelonsoftware.com/Articles/AdviceforComputerScienceC.html),哪段话更好读?

我和那些前辈也差不多,当我给别人建议时,实际上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我是如此的落后于时尚,以至于连AIM也搞不明白,而不得不使用 email。
我和那些前辈差不多,给别人建议时我也不知道自己真正在说什么。我太落后了,连AIM都搞不明白,只好用email。

最后,有人说,这样“别扭”的形式,乃是受了英文的影响,我反对这种说法:假若此说成立,我们“受英文影响过多”,则说英文的时候,岂不是思维障碍、形式错误更少?但现实是,这样“洋化”的句子翻译成英文更加别扭,凸现“中国特色”——我手上有一本书《中式英语之鉴》,是美国女士John Pinkham写的,其中罗列了许多极为难看的“中式英语”,其中不少照字面意思翻译过来,恰恰是“洋味很浓”的中文,且举上面的一句话为例:

大家在阅览室里都保持很安静的状态。
People kept the status of silence in the reading room.

可是真正的“老外”多半会说:

People kept quiet in the reading room.

写到这里,我也有点糊涂:“大家在阅览室里都保持很安静的状态”的说法,文言里没有,白话里没有,英文里也没有,现在却不少见,那么,它是从哪里来的?

我喜欢的专栏作家连岳曾说过一句话:与智者交流的坏处在于,你会觉得自己之前的生命都白活了,而好处在于,你今后不必像之前那样白活。
对此我是深有体会也深信不疑的:即便你不能由此找到更好的活法,至少也能发现自己之前竟然在浪费生命,于是会开始寻找新的方式——这就是了不起的进步了。我总结与身边各位堪称“智者(聪明人)”的朋友交流的经验,发现这样的交流大概可以分为三重境界(虽然有标题党的嫌疑),草草列出来,一家之言,供大家参考:

第一重境界:一鳞半爪
在这一重境界,最重要的就是“敢于承认错误”:我们时常会与人争论,而且大部分时候是“为争论而争论”,忽略了问题本身,在乎的并不是谁更“有道理”,谁的想法更高明,谁的看法更全面……如果能跳出囹圄来旁观,多半能得出不一样的结论。可是,往往在这时候,心里已经明白高下,面子上还挂不住,网络上层出不穷的“狡辩”,许多都是出于这种心理——其实,坦诚大方地承认错误,反而可以让自己内心更踏实,也更容易赢得其他人的好感。
如果能够平心静气地想明白自己的错误,并且大方承认,就进入了第一重境界。在这个阶段,你的收获是一鳞半爪的:对某个问题,你获得了更高明的认知,再次遇到它时,你可以“出动”更高明的结论。

第二重境界:由表及里

我喜欢的经济学者薛兆丰曾经讲过一个故事,某次他与老师辩论,这位老师忽然意识到自己错了,接下来的第一句话是竟然是“你最近看的什么书?”。薛兆丰说,他非常佩服这位老师。
这个故事我印象很深,以前是因为不懂:为什么要“佩服”这位老师呢?几年以后我明白了,印象也更加深刻:这位老师果然比常人高明:他完全不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不仅仅在乎一两个论争上的高明结论,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对方观点背后的知识结构上——学会了高明的思维方法,掌握了更高明的视角,自然就能拥有一系列更高明的观点。有渔在手,何愁无鱼?

第三重境界:源头活水
读一本好书,可以收获一种思维方式,一种新的视角,因此能够提升(开拓)对许多问题的看法。然而,人的思想不可能只来自一本书,智者尤其如此。如果仅仅在乎一本书、两本书,可能还是没法缩小与智者的差异——有位我非常佩服的老师曾说:“我只读好书”!相比之下,能读到一两本好书,还远远不够。
那么,该怎么缩小差距呢(至少不要扩大差距吧)?我的经验是,不但要从他人那里获得具体的信息,还需要再进一层,了解他人获取信息的来源,以及他们对这些信息的甄别能力(也可以叫“品味”)。如果人家说自己“只读好书”,那么他用什么办法判断书的好坏;如果人家说自己“只做重要的事情”,那么他如何判断事情的重要程度……,掌握了这样的“元”能力,就不再纠缠于一两本好书,一两件重要的事情,即便面对根本不熟悉的问题/领域,也不会冤枉浪费大量的时间精力。
当然,事情总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搜索新知识的能力,判断甄别这些知识的能力,学习掌握起来,很可能是漫长而艰苦的过程(否则人人都是智者了),可是只要达到这一重境界,就如同找到了源泉,自然能收获汩汩而出的活水:于是乎,“只读好书”、“只做重要的事情”,也就是顺理成章的结果了。

“三重境界”大致就是如此,比较粗陋,各重之间的界限(尤其是第二重和第三重)有时候可能并不明显。而且,一重重境界地实践起来,需要大量的精力和漫长的时间,有可能让人心生疑窦。但是我总觉得,无论身处什么状态、哪个阶段,都不可错失坐标感和方位感,换种说法就是:忙得不可开交不是错,忙得没有头绪才是错。

大概是1992年左右,我第一次见到“脑筋急转弯”,马上就被这种新鲜玩意迷住了。可惜,当年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如今都忘得差不多了,记得的只有一道题——身份证掉了怎么办?捡起来。
记得这道题,并不是因为它很难,而是因为,这些年来的许多经历,事后细细咀嚼起来,答案就象“身份证掉了怎么办?捡起来”一样简单、直白,又荒诞、无奈——或者怨天尤人,或者凭空慨叹,或者沉溺空想;总之,薄薄的一张身份证,就是没法捡起来。

2006年末我着手翻译《精通正则表达式(第三版)》的经历,就是如此。
试译的时候,我一晚上就交出了六页译稿。接下来约定全书的交稿时间,我不假思索地说,最多六个月。可书拿到手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就傻了——五百页,整整五百页,以前是轻松畅快的阅读体验,现在是堆积如山的任务列表!
照计划,我每天应该翻译四到五页,然而我只坚持了两天就中止了——每天下班累的要死,还得做这劳什子翻译,五百页何时能结束啊?
于是干脆自我放纵,过了一周“轻松加愉快”的生活,到周末,我甚至在想,原来生活这么美妙,干脆取消合同,交违约金算了吧。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我忽然又想到了那个脑筋急转弯——“身份证掉了怎么办?捡起来”。现在的这张身份证,无非就是在六个月内完成这本书的翻译嘛。而捡起来的方式,就是坚持每天翻译而已。答案简单到完全不存在其它的可能,简单到毫无风险。
于是我开始忍住内心的厌倦,慢慢捡起这张掉落的身份证。五页,十页;一章,两章……每做一点点,我都安慰自己说,对了,我在一点点地捡起那张身份证。
说来也奇怪,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我反倒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厌倦的感觉也渐渐消失了。
全书翻译就要结束的时候,一次误操作弄丢了上万字的译稿,怎样也无法恢复。痛惜了半小时之后,我忽地又一次想到了“身份证掉了怎么办”这个问题。好吧,既然无法挽回,重新来过就是了。

这一回,为什么恢复得这么快?是习惯使然吗?
这个问题,一直保持到去年翻译温伯格的《技术领导之路》:在第四章,温伯格用现身说法讲解了,我们在成长过程中必然会遭遇“峡谷”,而且总结说:

高原-峡谷模型描述了一个轮回周期,也描述了一个元周期——也就是周期的周期,这是个螺旋,就好像鹦鹉螺上一圈圈的纹路。走出低谷,不仅仅是登上另一个高原,同时也是在另一个高原上前进,这就是学习如何成长的高原。我的确是在学习新的语言,但更重要的是,我在学习“如何学习计算机语言”。这种元学习(meta-learning) ,清楚地说明了我对学习新语言的情绪。我不再焦虑,不再抵触,不再觉得毫无价值,而是感到激动,充满创造活力,能够处理几乎任何事情。

译到这里,我豁然开朗了:是了,我能更快地接受现实的解决办法,直接开始“捡身份证”,原因就在这里;我也发现,自己开始翻译《技术领导之路》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当初的煎熬:划分好进度,每日执行就是了。

《技术领导之路》一路翻译下来,我越来越赞同序言的说法:温伯格的这本书“卑之无甚高论”,并没有太多稀奇。如果“成为技术领导”是掉落的那张身份证,这本书不是传说中的《九阴真经》:温伯格只是告诉你,怎样才能把它“捡”起来——你仍然需要弯腰,仍然需要伸手。如此说来,更大的问题或许在于,你是否愿意(是否能)按部就班地去做。
譬如在第七章,温伯格介绍了一种加深自我认识的“不起眼”的办法,写日记:每天五分钟就可以,写下自己想写的内容,过一个月再回顾;第十章介绍了一种办法,照它一步步地分析,我们发现“小小的”误会背后,原来有长长的逻辑链条;第十三章给出了协调“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的那些“做人原则”与现实的途径……凡此种种,不胜枚举。许多做法普通到不可思议,然而根据我的亲身实践,它们的确有效——退一万步说,至少能作为颇具价值的参考。

类似的例子,在这本书中还有许多。我也逐渐发现,许多时候我们希望“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然而这世界上的许多问题的答案,并没有“精华”那般完美,反而就像“捡起来”那样直接、平凡,这时候,困扰我们的,已经不再是一个智力的问题,而是自制力、毅力和决心的问题了。

读温伯格的《技术领导之路》,会看到那张掉落的身份证。那么,让我们一起捡起它吧。

回到家里,往往会有长辈问起“学英语的经验”,希望介绍给还在念书的孩子。每到这种时候,我都觉得非常为难。

本身,我自己的英语实在说不上好,纵然做过翻译,也离不了字典,更何况,翻译对中文的要求更多一些;而且,回忆我自己学英语的经历,实在是有些傻、笨——中学背诵默写课文,大学每天晚上跟收音机学英语,上班了每天早上看英文小说……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法子。
回想起来,觉得学英语最快的办法,就是“真正运用”这门语言——把它当成媒介,通过看、听、读,去明白整件事情的经过,去了解现象背后的原理,去明白他人表达的观点(当然,这离不开实践,大量的实践)。不少技术人员不需要刻意去“学”英语(背单词、记语法),英语却“不错”,原因或许就在这里。

不幸的是,每次我真心诚意地说起这办法,遇到的反应大多是:那么累呀?那么久呀?那么麻烦呀?
言外之意,往往就是,“有没有更轻松的办法?”(譬如,哪本单词书最好,哪本语法书最好)
这样的问题,每每让我无言以对(霍炬曾说,道远胜于术,这一点我是非常赞同的)。不过,或许也不方便责怪具体的个人——举个极端的例子,胡适先生一次演讲中谈到,印度禅重视形式和克制(“瑜伽”即“管束”之意),而中国禅更偏重“顿悟”(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们对“顿悟”(速成)的喜好,在禅宗中都有所体现,更何况世俗的英语学习呢。

然而事物自有其规律。譬如学英语,我总认为,把语言割裂为语法、词汇、句型之类,是不可能学好的,所以还是不要在这上面浪费时间了;另一方面,持续的练习也是必不可少的,Malcolm Gladwell在the Outliers里面讲了许多故事,不少有“过度阐释”的嫌疑,但“训练一万小时”的故事还是深得我心的。

关于学英语,我能说的也就只有这些,也深知这些话可能并没有太多说服力——大学的时候我曾担任辩论协会会长,那时候深以为“观点是由论据支撑的”,现在却觉得,“理由往往是从观点生发出来的”,“驳倒”或者“说服”,其实是非常艰难的事情。不信,看看《少有人走的路》里面这一段经典的对话:

在冲绳岛,有一位年轻的军人妻子,她用剃须刀片割开了手腕,被送到抢救室急救。后来,我在病房里见到她,我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当然是想自杀了。”
“你为什么想自杀呢?”
“这个地方让我觉得无聊和乏味,我一刻也忍受不了。你们必须把我送回国内,要是还得呆在这里,我还是会自杀的。”
“住在冲绳岛,为什么让你感觉那么痛苦呢?”
她抽泣着说:“我在这里什么朋友也没有,我一直都很孤独。”
“这确实很糟糕。可是,你为什么不去交朋友呢?”
“因为我住在冲绳岛该死的居民区,那里没人说英语。”
“那你为何不驾车去美军家属区,或者去参加军人妻子俱乐部,在那里结交朋友呢?”
“因为我丈夫白天得开着车上班。”
“既然你白天孤独和无聊,为什么不开车送你丈夫上班呢?”我问道。
“因为我们的汽车是变速挡,不是自动挡,我不知道怎么开变速挡汽车。”
“你为什么不去学习驾驶变速挡汽车呢?”
她盯住我,说:“就在那种道路上学习吗?你一定是疯了。”

要想真正改变,不必完全依赖足够的“理由”,还是从改变观点做起吧。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想太多,太累!”、“做太多,太累”、“学太多、太累”……
诸如此类的抱怨,每个人恐怕都听到过,接下来的结论就是:顺其自然。然而许多时候,顺其自然未必能“顺”,反而越过越不知所措,越来越失落。
另一方面,有许多人好像在不停地学习、进步,却丝毫看不出“累”的迹象。于是大家羡慕地说:“精力真好!”、“一点也不怕累”,然后往往叹气,“哀,我要是也有那么好的精力,就好了。”

以前,我也这样认为,不过,在认真比较了“不怕累”和“怕累”的人之后,看法却改变了。
做事总是要消耗精力的,精力消耗到一定程度,就会产生“累”的感觉,所以做同样的事情,有人会觉得累,有人不会觉得累——这是客观规律;然而,这只是事情的一个方面,另一方面是:即使同一个人,做同样的事情,所消耗的精力也是会发生变化的。
我刚学会开车的时候,每次上路都异常紧张,双手大汗淋漓,没时间看指示牌,脚一会儿就僵硬,更不用提跟人说话了,开上半小时,都会觉得异常疲惫。这表现,虽然说起来有些没面子,却也不罕见,开过车的朋友都知道,开车就是熟练工,越开就越熟练,越开就越自如。几个月后,我终于稍微放松些了,手上不再出汗,可以留意四面八方的情况,能一边开车一边说话(当然这是不提倡的),开上一两个小时,也不觉得累了。
这个例子说明什么?它说明,即使同一个人,做同一件事情,劳累程度会变化的,而且,练习无疑有助于降低劳累程度。
Strangers to Ourselves中,Timothy D. Wilson就说明了这个道理:重复(练习),会将一些事务交由无意识(unconscious)处理,能大大解放“有意识”的自我,也就会削减我们对“劳累”的体会。

这个道理,体现在生活中的许多方面。
我曾觉得自己看书看得太肤浅,许多时候只看到了文字的部分,却忽略了文字背后的东西——材料如何组织,以什么结构展开,这些都没注意过,轮到自己动笔的时候,就无法驾驭复杂一些复杂的话题;也曾觉得自己不会说话,很羡慕一些说话得体、入耳的朋友。然而,内心又不愿意承认,难道自己一辈子都无法驾驭复杂的话题?一辈子都无法把道理讲得生动有趣?于是,也要开始留意文字背后的东西,也要开始琢磨他人说的语。
刚开始的时候,这的确是很“累”的:看过书,还要仔细去想,回头去翻、总结;跟人说过话,还要反复回味、反思。这样的事情,想想都不只是累,更是枯燥乏味了。
然而持续锻炼下去,某一天我猛然发现,书看过一遍,不再需要“刻意”去思索,就能看到文字背后的东西;跟人说过话,不久就能“自然“领悟到,为什么人家说话那么动听,讲得道理那么入耳了。
其它许多事情也经历过这样从“累”到“不累”的过程,因为劳累程度下降,同样事情花的时间减少,能做的事情也就越来越多,某天我听到有人说自己“精力不错”才猛然大悟,所谓“精力不错”,原来是可以这样来的呀。原来,“累”与“不累”的界限是会变化的,通过有意识地锻炼,我们可以把许多事情从“累”的范畴,转移到“不累”的范畴,省下大量的时间,干别的当然好,但哪怕只用来休息,也是好的嘛。原来,要想“不累”,却不能直接逃避“不累”,而应该反过来,把更多的“累”变成“不累”,才能达到最终的“不累”。

老庄的“自然”,往往被人理解为“放任”,不过依我愚见,要真正达到老庄的“自然”境界,恐怕也得经历从“累”到“不累”的过程。

松鼠会要出新书,姬十三请连岳作序,就有了这篇文章。然后就有了这几篇文章(我会不断更新文章列表)

一只罗素喜欢的松鼠
文傻给“科普”作序——点评连岳《一只罗素喜欢的松鼠》
傻傻的谦卑混乱的爱 — 也谈连岳的“序”
用爱科普,理人相轻
强烈推荐美剧 NUMB3RS
救救方舟子
从松鼠开始

虽然我不完全赞同连岳的所有观点,但大意应该是没理解错的(也是我赞同的):

  • 科学家对于自己不熟悉的领域,应该“谦卑”一点,承认自己“不知道”是好的品质;
  • 科普对于不熟悉科学的公众,应该“谦卑”(也就是姿态放低,更耐心)一点,不要有太多的自我优越感;

至于“科普应该为谁代言的”的问题,也是争论的焦点。有人据此反诘说“科普如何替中医代言?”,照我看,这好像有点伪造标靶的嫌疑——科学本身当然求真,但人民反对PX的时候,闭口不提“生产PX的剧毒”,而是科普“PX本身没什么毒性”,未免有些不厚道了(当然,某些人可以反驳说,“关于生产PX的问题,我没说,你不能演绎我的观点,我传播‘PX本身低毒’的科学知识,就是求真”。对这样的做法,我的回答就是:我讨厌你们这副嘴脸。)

要提几句新语丝:

1.如果我们认为科学是人类进步的重要力量,科普就是需要的。【太蔟:如果我们“不”认为科学是人类进步的重要力量,科普就是“不”需要的。】
同样道理,我们可知:“假若下雨,天上就会有云”。【太蔟:如果“没”下雨,天上就“不会”有云。】
这应该是最基本的逻辑,不知道张口闭口“科傻”、“文傻”的人如何会犯下这种错误?“费厄泼赖”地说,我们是否能因此怀疑这是否“逻傻”、“自证不懂最基本的逻辑”?

2. 关于罗素和老太太的故事,历来有多种说法,至少我就在Dreaming in Code和Becoming Technical Leader两本书中读到过,未曾见到有Wiki中的superior smile(也就是所谓“不屑的笑容”)的说法。这本身只是个故事,未见得Wiki的版本就是“钦定”的,何来“他对罗素故事的扭曲和误解”?新语丝讽刺《财经》报道三聚氢胺时“拿Wiki当圣经”,既然Wiki不能当“科学”的圣经,怎么过了几个月,倒是成了“传闻”的圣经。这个就是新语丝所谓的“自恰”?

3.连岳所谓“优秀的科学家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根据前后文来看,意思大抵是,科学家不会对自己不清楚的领域说胡话。
所谓“了解一下科学家是可以如何地自信与霸道的”,不才也看过些科学家的访谈,科学家对自己不熟悉的领域大都没有“自信和霸道”(你去问考古学家计算机程序设计问题,他多半应该回答“不知道”)。这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把戏,还是少玩点好。而且,新语丝习惯质疑他人的专业背景、学术领域,若科学家都不分条件的“霸道和自信”,岂不是都成了“科傻”?

4.方舟子时刻不忘“有一位以给少男少女煲爱情“心灵鸡汤”出名的专栏作家连岳”,我不知道这时候他是否遵守科学的“实事求是”原则:“鸡汤”是否专为“少男少女”而煲?连岳是否因为“煲汤”而出名?当年方舟子为了打击基督教,放言特蕾莎修女等人的善行是为了“传教的放债”,咱们是否也应该“永志不忘”地给他帖上这个标记?每次有人说方舟子如何“刻薄”,就有人辩护说他在现实中如何“温婉随和”——问题在于,人家认识和针对的,可不是这个现实生活中“温婉随和”的人呀。

5.土摩托说“那些因为讨厌他的人品而不看他的文章的人,我有一句话送给你:你自己的人品才有问题呢”,我看这一点也不对,一点也不合逻辑:方舟子的某些科普,不过是倒腾Scientific American、National Geography之类杂志上的文章,更有原文发表之后若干年,改头换面重新发表的例子(结果被读者发现,编辑要求索回二百元稿费)。不看这样的“二道贩子科普/回锅肉科普”,人品就有问题?

我国是一个崇尚“集体主义”的国家,人们往往追求集体的“一致”和“统一”,这样的思维倾向深入生活的各个方面。最常见的表现之一,就是“人人都”的论式。

最近,这种论调的形式是:如果人人都是杨佳,那我们的社会还有秩序可言吗?(隐含结论:不应该同情杨佳)
稍远一点的形式是:如果人人都是范跑跑,我们的明天还有希望吗?(隐含结论:人人都该谴责范跑跑)
更远一点的形式是:如果人人都是王海,我们的经济不就乱套了吗?(隐含结论:王海打假其实是捣乱)
……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此论式出现之频繁,杀伤力之广泛,实在令人着迷。

不过,我要说的是,“人人都”的论式,未必有效。

对科学有些基本了解的朋友都知道,一种理论要真正有效,必须拥有一定的前提(情境),否则其价值就要大打折扣;理论如此,观点也是如此。“人人都”论式之错误之一,就在这里:

牛顿的经典力学,在宏观领域是算不上错误的。若我们这样反问:如果万事万物都依照牛顿力学的原理来运行,你又如何解释微观物理学的诸多现象呢?
对于这个问题,答案是:牛顿力学对此无能为力,因为它不是用来解释“万事万物”的。(要我说,隐含结论是,“您这个问题提的真有水平”)

同样道理,我们若反对其他人对杨佳、范跑跑、王海的某些观点,首先必须看看,持有这种观点的人,到底是不是想要“人人都如何如何”,如果不是如此,拿出“人人都”来否定,试图得出“人人都不应该如何如何”的结论,这是不对的。

另一方面,若某种观点是真正“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那多半是因为它是“万金油”。可惜,万金油也有刺鼻的时候,不妨看看这几条:

如果人人都是雷锋,人人都一心做好事,万一有人专门损人利己,不是赚大了吗?(隐含结论:不要做雷锋)
如果人人都对不正义逆来顺受,忍气吞声,我们岂不是永无出头之日了?(隐含结论:人人都应该努力反抗不正义)
如果人人都正当好公民,不做违法乱纪的事情,我们的警察不是要下岗,没饭吃了吗?(隐含结论:不要当好公民)
如果人人都听领导的话,与领导保持一致,那领导还怎么反思、进步呢?(隐含结论:不要跟领导保持一致)
……

是否感觉怪异?这也是“人人都”理论的“杀伤力”之一啊。

在逻辑里,“人人都”的论式其实有一个专门的名称,叫做“滑坡谬误(slope fallacy)”,是常见的思维误区之一。它的意思是:一旦采取了某项措施(认同了某种某种观点),它就会“顺坡溜下去”,延伸扩散开来——或者是同样运用到对其它问题,或者是对同一个问题运用其它各种措施(观点);总之,是引申出各种奇怪的结论,最终“归谬”。识别不出这个谬误的人,往往会觉得这样的论证非常“有力”,非常“恰当”,然而,它其实是错的。

所以,我的观点是,“人人都”这样思维偷懒的论式,还是少点的好。

这些年来,我的愿望一个也没实现过,世界太复杂了。我现在根本就不敢也不想计划未来了,否则,我要怎么办?或者,你可以给我推荐本书看看?

面对这样的问题,我已经不敢再推荐书了。指望看了本书就有重大转折,这近乎痴人说梦:书的内容,书里举的例子,往往过于遥远,文本的交互性也不够强,缺乏“现在最需要”的鲜活感——常常有人,无论调查评价结果如何,仅仅因为身边的朋友说某款车不好,就认为其一无是处。鲜活感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所以,还是别指望看书了吧:这种时候,你不能指望看了本书,就有重大转折。这些年来的“推荐”经历,大都如此。

“我要怎么办?”,这个问题,倒是让人想起皮亚杰对“智力”的定义:

所谓智力,就是你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时候,动用的那种能力。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定义(当然这里的“有意思”不是指“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智力低下”,“智力”不等于常说的“智商”,而且这里说的智力并非一成不变,而是能不断进化的),我曾和李笑来老师讨论过关于“智力”的问题,他的看法是:

所谓智力,或者说心智能力,包括三步:认清自己所处的境地,找到现实可能的出路,坚持不懈地去实践。

就三步,简单得好像在做广播体操,毫无新意,枯燥无味。其实书里头说的,无非也是抽象的道理,而且往往来去都是些旧的道理——“这种东西谁有兴趣?我都知道了,我要的是现在能够就给我解决问题的办法!”是的,这是事实,这些简单陈旧的道理,太曲折,太遥远。更要命的是,即便你费劲心力去坚持了,去实践了,也不见得一定能收获想要的结果。的确,生活充满太多的偶然,大概没什么东西能保证你“一定”会收获想要的结果,而只能提高成功的几率——算了吧,没有确定结果的事情,去做它干嘛?即便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更“可能”砸到自己头上,那也只是“更可能”而已,算了吧。

不过,几率问题好像没有那么轻松:如果你要动手术了,两种方案,一种有30%的成功率,一种有70%的成功率。你选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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