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人呓语


我本来是不应该认识孟老师的。

2001年,我在寝室夜谈里第一次听到孟老师的名字。当时有同学说“公共选修课的《法学概论》讲得真好,那个老师叫孟繁超”,开始我不怎么在意,慢慢才发现这么说的人还不少。那个年月网上的资料正丰富,出版管制也不那么严格,刚进大学不久的我正自由自在地看得过瘾,心想“大学里的法学概论讲再好,能讲些什么,还不是教科书上老一套”,所以这种课,不听也罢。

但生活就在这么奇妙。那年冬天,有天中午我吃过饭正准备午睡,忽然有人敲门问“计算机系有位叫余晟的同学在这里吗?” 大中午的谁会来找我?我正好奇这个问题,门一推开就有同学喊“孟老师,孟老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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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远都会记得第一次完成书籍翻译的时刻。那是十年前,托郭玉闪帮忙,我借住在五道口华清嘉园阳光宪道的办公地点,有大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楼下的十三号线车站。往常我在十一点左右必然会休息,但那天晚上,我已经知道自己就要完成自己负责那部分(十多万字)的翻译了,所以内心一直在说“快了,就快了”。等到全部完成,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按说,应该是疲惫不堪了,奇怪的是,那天毫无一点倦意,反而觉得浑身轻松,在四下静寂的黑夜里,想大喊无疑是不现实的,所以只能走来走去,看到天一点点亮起来,城府路上人来人往,上班的人流穿梭,感慨万分。如此,直到早上十点多,才想起找地方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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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惊闻邓正来先生罹患癌症逝世,我想应该写篇文章。

我最早知道邓正来还是在读大学的时侯。当时正是江时代末期,言论及出版尺度都比现在要宽松。在互联网上,随处可见思想类网站,记忆比较深刻的有李勇刚《思想的境界》,香港中文大学的《21世纪》,秋风的《思想评论》等等,思想类文章更俯拾皆是。今天看来,许多文章确实显得粗糙,但当时网民的平均文化程度较高,网络上也没有今天这样的浮躁和犬儒,大量涌入的西方思潮文章确实令人耳目一新。

与此呼应,出版业界也出版了大量社科作品,比如社科出版社的《西方现代思想丛书》,三联的《宪政译丛》、《公共译丛》等等。网上的文章好看,打开一扇扇见识新奇的门,网下的书籍专注,则延伸出一条条通向远方的路。我读的是理科,所以先读了波普的《猜想与反驳》,非常喜欢,似乎重新锻造了整个思维,然后开始读波普的《开放社会及其敌人》和《历史决定论的贫困》,叹服他所描述的“开放社会”在未来有无限多的可能。之后在王怡的一篇文章中读到“波普和哈耶克这对梦幻组合,让我们可以左右开弓地批判马克思主义”,于是去找了《宪政译丛》中的《自由秩序原理》,由此知道了邓正来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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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金山的刘鑫老师在邮件里谈到了“工程师思维”(工程师的思维能力,就是一种可以把想法实现出来,一步步的变成现实的思维和实践训练),借题发挥一下吧。

我上高中的时候,学校算是本市最好的中学,班主任物理老师也是特级教师,但我一直不是觉得,他讲课说不上多好,无非是循规蹈矩的套路,甚至有点死板——就拿受力分析的题目来说吧,多简单的题目,都要画坐标系,而且就只有那么几个力:重力、摩擦力、牵引力等等,来来去去地分解,真是麻烦,许多题目明明一眼就能看透的嘛。
到我大学快毕业的时候,辅导一个小朋友做高中物理题,忽然就让我改变了之前的看法:那是个很简单的问题,物体在斜面上的受力分析,我问他:这个题目要怎么想呢?出乎我所料的是,他胡乱画出了一堆力:扯力、顶力、拉力…
就在那一瞬间,我明白了,我们的物理老师的做法有多么高明:复杂问题是不能单纯依靠直观思维来解决的,我们往往需要从简单的情况中提炼出章法,再循序渐进,把章法练到纯熟,这样才有能力解决更复杂的问题。物理老师那看似繁琐的重复,其实就是在培养章法,把握问题的核心——做到了这一点,再复杂的问题,都可以一眼看到本质,而不会困扰、迷惑。

可惜的是,这样的思维和习惯,似乎还没有在我们身边扎下根基。我目力所及,看到的很多问题的解决方案,很多教育、探索和反思还只停留在对天赋、才气的吹捧和推崇上,而没有强调练习章法、探究规律、把握本质的工作。可是,才气、天赋等等都是太微妙的因素,难以把握,无法复制,也不易推广,甚至很可能遗失——研究中国古代科技史的李约瑟博士就指出,中国古代的发明有个特点是“重复发明”,前人发明了某件东西,后人不重视,于是失传了,直到许多年后,再由后人发明……
在这方面,西方似乎比我们做的好得多,他们会有人不满足于直观的思维,努力探究日常生活各种现象背后的原理,总结出不依赖“才气”、“天赋”的章法,再经由一代又一代的人传承、积累,结果知识与生产力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能量也越来越大。
再举个例子,小时候我做过不少“智力题”:比如几个人各说了一句话,其中几个人说了真话几个人说了假话,让你判断到底谁说了真话谁说了假话;又比如河上有一条船,河边有狼、羊、人、草等等,一次只能渡两样过去,要怎样安排顺序,才能全部安全渡过去。这样的问题,我有一段时间做起来很快,也尝试总结过一些思路,但还是碰运气、凭感觉的成分居多,而且,这样的习题书,也没有告诉我们应该怎么解这类问题,它的本质是什么。直到后来学了离散数学,我才恍然大悟:第一个题目其实就是真值表,第二个题目其实就是图算法。问题提炼到了这个层面,就有现成的章法(或者说“套路”)解决了,再不需要什么才气、天赋:天赋再高、才气再旺盛,也无法大规模推广,也快不过计算机。于是,普通人也可以解决这类问题,其他人(也包括我们)的精力就不用再耗费摸索这类问题的答案上,而可以探索更加深入、更加新鲜、更有价值的问题。

我们还可以再举一个身边的例子:西方的很多书中,一个简单的道理,往往要翻来覆去地讲,非要把各个细节、各种情况都涉及了,才善罢甘休;许多人觉得很罗嗦、很累赘,他们关心的是“正对我胃口的知识”、“核心的结论”。但是,如果有时间认真研究这些细节,了解了各种情况,往往可以站在一个更高的角度来审视这些“核心的结论”,对它的认识更加全面——不但知道价值在哪里,也知道局限在哪里。
其实,这也是我当年阅读《精通正则表达式》之后的体会,在细细阅读了整本书之后,我不但了解了各种功能,用正则表达式解题的一般套路,也知道了在什么情况下要使用什么功能,更知道了什么情况下不应该使用正则表达式——这样的知识,很多就来自书中那些“繁琐”的内容。

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体会,我也奢望为大家提供一些这样的便利:《怎样翻译更地道》系列文章尝试总结一些应对翻译难点的通用套路,希望读者遇到这类问题时,查到对应内容就可以解决;《正则表达式傻瓜书》希望重点讲明白的(也是本书的重点),不但有各种功能的应用场景和选择规则,还有正则表达式解题的思维步骤:归纳一个应用场景的文本特征(转化为对正则表达式的需求);照这些特征一一写出子表达式,合理组合起来;最后优化整个表达式。掌握了这三步,并有意训练,就可以熟练准确地运用正则表达式,解决各种问题。

希望我可以努力做到。

小时候,父母给我买了许多书,其中用的最多、印象也最深的一本,就是《少年自然百科词典》(我最早拥有的是动植物那一卷)。当时,无论在外面遇到什么植物、捉到什么昆虫,在电视上见到什么新的动物,都会习惯地查那本词典,从里面,我知道了这些动物/植物的英文名、拉丁名,也知道了它所在的纲目种属,在自然界的分布,生活习性和天敌等等;但回想起来,这本词典给我最重要的收获是:我获得了一种奇妙的体会:在感觉经验之外,存在另一个世界,它更广阔,包含闻所未闻的新鲜事物;也更严格,天地万物,在其中都有各自的地位和归属;有了这种视角,再反过来看自己日常生活的世界,就凭空多出许多感触。

这样的感觉,在许多年后再次得到了印证了,只不过,这次是关于翻译的:常有人问我,翻译到底要怎样学?这样的问题,总是让我苦恼,冥思苦想很久之后,我觉得答案就是一句话:如果你能突破文字形式的限制,真正想明白“原文到底说的什么意思”(这个意思很可能无法用言语表达,很模糊,但你努力揣摩,一定可以捕获到),再用自己的话把它说出来,翻译就完成了——说到底,语言只是表象或工具,真正重要的,乃是语言之外的意象,也是一个更广阔的世界。虽然突破语言限制的过程过程很艰难(时常思考“我说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或“这句话,其他人会怎么理解”,很容易把人逼疯,看看维特根斯坦或许会有帮助),但只有突破它,进入到那个更广阔的意象世界,才能最好翻译,也才有标准审视自己的译文。

而且,我逐渐意识到,“把握更广阔世界”的道理,其实适用于许多方面,最重要的就是思维——普通人的思维,大都没有经过严谨的逻辑训练,纵使有天分,多半也是段誉的六脉神剑,无从驾驭,只能期望妙手偶得,而不能经由一条严谨的逻辑链条,得到经得起考验的结论,还是无法突破自身感觉经验世界的局限;或者,用约翰·杜威的话来说就是:

……我们浪费在下面这些事情上的精力,比我们敢于承认的还要多:随意构想的图景、随机闪现的回忆、诱人但毫无理由的期望、无聊的重复、不成形的印象……

六月的第一天,当我收到李笑来老师赠送的Beyond Feelings:A Guild to Critical Thinking时,打开就不忍放下了——标题的Critical Thinking已经很诱人了,目录更是如此:

I. The Context
Introduction
1. Who Are You?
2. What Is Critical Thinking?
3. What Is Truth?
4. What Does It Mean To Know?
5. How Good Are Your Opinions?
6. What Is Evidence?
7. What is Argument?

II. The Pitfalls
Introduction
8. The Basic Problem:  “Mine  Is Better”
9. Errors of Perspective
10. Errors of Procedure
11. Errors of Expression
12. Errors of Reaction
13. The Errors  in Combination

III. A Strategy
Introduction
14. Knowing Yourself
15. Being Observant
16. Selecting an Issue
17. Conducting  Inquiry
18. Forming  aJudgment
19. Persuading Others

参照上面杜威的话,懂得Critical Thinking的人,相比一般人,在希望运用自己的心智解决看待问题、仔细思索并求得结论时,更懂得如何停止即兴的、意识不完全的妄想,也就是说,他们能够对自己的思考负责,他们更懂得如何驾驭自己的心智,而不是任由其发展,被动地对外界做出反应。我想,这样的能力,是我们每个人都希望具备的吧。

当然,学习是艰苦的过程,学习思考更是如此。经常有人说:想那么多、抠那么细,脑子乱不乱,心里累不累?我却觉得不累、不乱,我的经验是:累与不累,更多的是心理的感觉,而不是生理的现象;而且,许多事情,只做到一半和全做完,感觉是截然不同的,甚至完全相反:摸索的过程当然是痛苦的,但不经历这种痛苦,就不能超越自身感觉经验的局限,收获纵览全局的愉悦,而纵览全局之后,自然可以收放自如——能举重,才有自由能够选择举重若轻还是举轻若重。这个道理,也适用于许多正确的事情,如果明知方向是对的,但免不了挫折感,那多半是因为你做得还不够多,不够勤罢。

1.长期的任务,要尽早开始

一般来说,长期任务总是比较烦人,也有难度,而人心里总有逃避困难的趋势,最后的结果或者是最后干脆放弃,或者是剩下一点点时间手忙脚乱地赶工;我自己之前也有这样的教训,自欺欺人地说“要轻松生活,抛开烦扰”,到最后几天才着急办理,搞得狼狈不堪。

后来,我发现这做法其实是事与愿违的,如果调整好心理状态,尽早了解情况并不必然带来的心理压力,反而因为时间充裕,有信心把握进度,即便中间遇到突发的问题,也留有时间解决;更重要的是,尽早着手,可以充分利用边角余料的时间:比如说,接到一份文档,需要在三天后给出意见,我一定会在当天大致浏览一遍,下面的三天里,就能在坐车、走路等等零碎的时间来思考,而且效果不错,如果没有尽早了解,这些时间就浪费了,什么有意义的事情也没干(阿基米德若不是之前遇到了问题,在澡盆里泡一万年也想不出办法检测皇冠的真伪)。

电子邮件的情况也是如此,我常看到有人讨论电子邮件是马上回好还是过一段再回好,我的经验是,收了电子邮件要尽快看,至少了解邮件里说了什么,如果不是着急的,等想清楚了再回。

2.时常想清楚自己正在做的事情

一般来说,我们做的工作总是有一个目的和意义的,但工作的形式又是非常具体的,忙起来往往就钻到死胡同里,忘记了真正的目的和意义,“想不清楚”自己真正要做什么了。前几天,我需要搭建一个演示环境,手上有两套方案A和B,方案A估计要半小时,方案B估计要一小时,于是我选择了方案A,可是动手之后才发现服务器缺乏一个必要的组件,于是先费劲添加好这个组件,再编译自己需要用到的软件,又发现在64位环境下会编译出错(以前我只在32位机器上编译过),上网查发现需要打一个补丁,于是又四处去寻找这个补丁……此时已经用掉一个多小时了,下面还不知道会有多少问题;我忽然想到,自己真正要做的无非是演示程序,解决打补丁、找软件之类的问题虽然很有意思,但其实从任务的角度考虑,是浪费时间,于是果断选择方案B,一小时后就顺利解决了。

据我观察,很多技术人员都热衷解决纯技术问题,温伯格称之为“hacking (神游)”;神游很好玩,容易上瘾,但我们都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人,要想真正做点事情,就不能放任神游。

关于这一条,还要补充一点:哪怕忙得昏天黑地,也不能没有头绪。工作的压力很大,忙得焦头烂额是常有的事情,许多人就在这种忙碌中失去了方向,往往忙了整天,下班了都不知道自己今天到底干了什么,有什么意义。我的经验是,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打起精神想想(虽然这样很难):自己究竟要干什么,目前的安排是不是可以做些调整……持续的思考,才会产生感悟,才能有改观,否则,有可能一直陷入“瞎忙”的境地而不能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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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说两位朋友的近况:
朋友A,复习准备托福考试,单词、阅读都没大问题,应该可以开始准备作文了,但总觉得自己积累不够,写不出好作文,于是仍旧花许多精力背单词,看阅读;
朋友B,仍在学校念书,感觉自己专业知识比较欠缺,想补上来,又担心“基础不够好”,所以还是要“重视积累”,认真啃若干年前的“经典资料”;

两位都是勤奋的人,也确实耐得住寂寞,能下苦功,但我总觉得,这两件事的处理有些别扭,“好钢没有用在刀刃上”,努力没有投入到最有价值的切入点上——我劝第一位早些开始准备作文,劝第二位重视最新的资料和技术,回答的说辞各异,实质都是:走都走不好,怎么敢跑?言外之意就是,我现在还是把“走”练得更好一点吧。

没错,走都走不好,当然不应该跑。但是,走“好”了开始学跑的时候,究竟走的有多“好”?是像模特那样,还是像竞走运动员?有生活经验的人都知道,此处的“好”,就是指的走得够稳、够快,这个时候就,可以开始学跑了。
换句话说,“跑”和“走”之间,其实并不是严格的承继关系:不用“走”到“极致”,就可以学跑,说句不那么严格的话:差不多就可以开始下一步了。另一方面,“走”到了一定水平之后,走得再好,对学“跑”的帮助也非常有限。
这道理,也适用于上面的两种情况:写作文与单词、阅读,并没有严格的承继关系,有一定的词汇量,对句子和结构稍有些概念,就可以开始练习作文了,再投入大量精力去复习单词和阅读,也不会大幅降低学习写作文的难度;新旧技术之间,也没有严格的承继关系,学习最新的技术,并不需要把已经淘汰的技术钻透,了解到一定程度,就可以开始学习新的知识和技术了,把旧的技术钻到“门儿清”,新技术的上手也不会容易太多(当然,这里的“可以”是针对实际效用说的,如果要考古,得另当别论)。
再举个例子,许多人不满意自己的英语口语,却又迟迟无法改进,理由多半是“我发音不好”,所以,他们总是希望发音”地道“(就是像教程、电影里头一样)之后再开口说话,也是没有弄清楚”走“和”跑“的关系——选择合适的单词,组织起合适的语言,表达自己的意思,并不需要建立在”发音标准“的基础上。
相反,退一步说,海外留学的情况,恰恰从反面证明了,”走到差不多就该联系跑“是完全可行的——许多出国留学的人,并不需要把外语练到多么纯熟,把专业掌握到多么精通,就可以跨越中外教育之间(无论水平还是思路)的巨大鸿沟,适应发达国家的教育方式,学习更新更高层次的知识。
所以说,走和跑之间,绝对不是简单的线性联系,有机会跑的时候,就不必留恋走。我们面对生活中的许多问题,一定要想明白这一点。

不过,道理不难明白,做起来却不那么简单,究其原因,除了没有认清“走”和“跑”的逻辑关系外,也许还有潜意识中的心理因素:心理学的大量实验已经证明,人具有“避免损失”的偏好——亏损一百元,少挣一百元,从经济学上看是完全等价的,大多数人却偏爱后者(虽然可能只是潜意识的),因为“没损失总是要好些”。“走和跑”的选择也是如此:同样是努力,继续练走,尽管进步缓慢,至少不会跌倒,而开始学跑,很可能要摔跟头,这时候,即便本人不懒惰,挫折也可能让人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知名技术作家温伯格曾经回忆说,某年他刚开始接触一种新型电脑,仍然是编程序,却发现自己之前熟练的技艺完全用不上,简直要一切从头开始,之前几分钟能搞定的程序,如今要几十分钟甚至几个小时,于是他倍加思念过去的日子,甚至打起了退堂鼓。这个故事,可以算作上述心理的真实写照。

不过温伯格先生足够聪明,能想明白事情的关系,精神也足够强大,挺过了开始的艰难时期,不久就成了新系统上的行家。可是环顾四周,我们发现,想当多人仍然自足地生活在“走路”的世界里,迟迟不愿开始练习“跑步”,实在有点可惜:重视积累是好事,但不尽早找准积累的方向,不尽快踩到最有价值的切入点,就没有那么“好”了。
所以,我的建议是,弄明白形势,想清楚事情的逻辑关系,克服自己内心的偏好,然后告诉自己:有机会跑,就别贪恋走——同样的路程“跑步”花的时间当然比“走路”更少,作文得分高、各方面更均衡的考卷当然更受青睐,更先进的技术也当然更可能更快更好地解决问题。毕竟,真实的世界,并不会按照适合我们的方向发展,所以,应当尽可能早、尽可能快地“升级”(或者“切换”)到更有价值的方向上来。
退一万步说,即便你学会了跑步仍然觉得走路更好,也不算吃亏——俄罗斯有句谚语是这么说的:年轻人多学一门本领,总不是坏事!

笛卡儿有句名言,“我思,故我在”,简单凝练,隐隐又有乐府的节奏,因此有许多人称颂。不过,称颂人未必都懂得它的真意。更合适的翻译恐怕是“我思,故我是”:我们都“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却未必都“是”自我,唯有经过思考(质疑),我才真正成为本体论意义上的自我
所以,每次念到这名句,我总想起古希腊德尔菲神庙门前石碑上的箴言:认识你自己。认识自己,换句话说,就是弄清“我是什么”、“我究竟是怎样的人”…… 这些问题的答案往往截然不同于自己的想象,实际上获得答案也绝非易事——否则,就不会有那么多人面对“follow my heart”徒然激动,却无动于衷了。借用笛卡儿的说法,要找到“我是”的真相,质疑(或者说反思)乃是不可或缺的步骤。

去年,我有幸翻译了温伯格的《技术领导之路》,由此开始触碰到“我是”的真谛。实话实说,开始我也只是把它当作“成功学”的教科书——这样的书,已经汗牛充栋了;然而,随着阅读的深入,我逐渐发现这本书不一样的地方:它并没有描绘一副美好的图景,让读者欣欣然向往;反倒是如实记述了各种各样的挫折,给出许多低调甚至是笨拙的措施。好罢,作为译者,我不妨亲身实践一把——即便将来恶评如潮,我也可以提早做心里准备。
于是,我照着温伯格的建议,每天花10分钟写日记,“想写什么就写什么,重要的是坚持,第一点要克服的障碍就是‘不想写’”。一年下来,记下了厚厚的一本:终于从信马由缰、恣意而为,到规律、精炼起来。更重要的是,通过持续的记述来感知和反思,加深对自己的认识;这有点像从各个不同的方向来照镜子,于是慢慢能认清自己的形象。
一年来,我弄明白的问题有不少,比如下面三个:

  • 我以为自己爱好很多,却发现除去工作之外,自己并没有花时间在有些所谓的“爱好”上——所以,这其实不是我的“爱好”,如果要做,不妨以习惯来对抗
  • 我以为自己想要做许多事,却发现自己总是推说忙、没时间,于是迟迟不肯动手,或者进展缓慢——所以,我其实没那么“想要”去做,于是要么干脆放弃,要么说服自己下定决心,立刻动手;
  • 我以为自己总是能积极吸收各种新的知识,却发现自己时常沮丧,不得其门而入便不入,或者浅尝辄止,三分钟热度——所以,我其实还是比较贪恋现状,不过我现在知道了,进入全新而不够熟悉的领域,总会伴随巨大的挫折感,挺过去,才能登上新的高原;

做IT的人都知道,软件开发“没有银弹”,不可能一蹴而就;好的系统是“改出来的”,完美设计多半是空中楼阁。其实,这道理也适用于其它许多方面——日复一日的反思,才能逐渐认清“我是”的真相;对于“我是”,多认识一分,生活的迷惘和困惑就少一分,改变的难度也就小了一分。

《技术领导之路》本周付印,是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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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家里的墙壁上有一张世界地图,新闻里提到哪个国家,父母就让我去地图上把它找出来。于是,我从小就比较熟悉各个国家的地理位置:这里是南非,这里是英国,这里是秘鲁——直到有一天,我很认真很好奇地问:那么“外国”在什么地方呢?于是全家人大笑,我才知道,“除了中国之外的所有国家,都叫外国”。
这可真是奇怪了,那些国家千奇百怪的,怎么能统一叫“外国”呢?许多年来,这疑问一直在我心里,尤其到了近年,更是不解:这一个简简单单的“外”字,不知道会遮蔽多少东西呢。

前段时间看《24城记》,有人说好,也有人说不好。我觉得还不错,亲历过、接触过大型厂矿和那些产业工人的观众,本片多半会勾出他们不算久远的记忆(譬如,办公室的招牌不是贴在门上,而是支出来挂在走廊里的),至少我是如此。照伽达默尔的说法,艺术就是“遮蔽—去蔽”的过程:创作过程中的熔铸,是为“遮蔽”,接受过程中的解读,是为“去蔽”,整个轮回结束,“艺术”才算完整(这也应了那句话:美是感受的认同)。要解读《24城记》,恐怕还是要有点生活经历,若纯粹“外人”的眼光来看,多半看不懂。
去年吴宇森的《赤壁》上映,争议横飞。我还记得英国《金融时报》的一篇文章,作者似乎很不理解,中国人居然要计较台词问题——他们非要演员在现代戏里说“古代”的话!没错,我们看《罗马》、《特洛伊》,可以完全不在乎人家说的是希腊语还是英语,更不用说古代现代了,但我们看《赤壁》计较台词也无可厚非——金庸在早年的一篇随笔里就写过,写小说要注意用词,“小心”就要写做“留神”;我也曾与《十亿消费者》的译者交流过,第一章“in charge of foreign affairs”的地道翻译,应当是“办夷务”(后改为“办洋务”)……这样的细节,单独说起来或许不足为道,但让观众觉得《赤壁》“不像那么回事”的,不正是这些方方面面吗?只是个中微妙“不足为外人道也”。(补充一点,看过《赤壁》之后,我也发现,好莱坞常用的“以小见大”叙事套路并非万能,在某些场合其实非常苍白)。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我们自己是“外人”的情况:我们看国外影片,纵使能听懂原声台词,记住的也往往是情节、人物之类粗线条,大量的细节(一首歌、一句话、一个场景),其实很难与我们的生活经历联系起来;回忆自己看中国电影的那种熟悉,就能明白,我们对外国片的接受,流失了多少信息。
桃花源的人说:不足为外人道也。但上面这种困境,恐怕是“没法为外人道”了。要解决它,只能转变身份,由“外”变“内”,当然,这往往是一个艰苦漫长的过程——我的一个朋友,本来英语已经很好,移民加拿大之后好几年,才兴冲冲地告诉我:他终于能基本听懂邻居们的笑话了。

一直以来,我都有个信念,而且越来越深刻:每个人都期望成功。这里说的“成功”,不是“成功学”的那种成功,“期望成功”指的是,能享受事情真正办好之后的愉悦。照罗素的说法,所谓信念,就是不需要逻辑证明的观点。是的,我相信“每个人都期望成功”。
然而这世界上的事情太多太难,从选定事情,到动脑筋,到坚持努力,最后真正做成,每一个环节,都充满考验,都布满陷阱。
于是许多人倒下了,有人面对“复杂的现实”不知所措,有人熬不过漫长的考验,有人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无奈运气不佳,等待他的仍是失败。
于是大家都期望能遇到武功秘籍,借由这条明确的捷径,由此炼成绝世武功。它的潜台词往往是:既然这本秘籍还没出现,现在还是别白费工夫走弯路了
不幸的是,这样的捷径,现实中不存在(既然秘籍不会出现,现在还是别白费功夫瞎指望了,行动起来吧:))。
我曾谈过“稀释”,我们费力学习积累,却只有一点点进步。努力被稀释,这令人沮丧的现象,乃是一种自然的现象:为表现出一杯水,自己要有一桶水,那么,你眼里有“一桶水”的人,背后必有一口深井,这口深井,只能是经年挖掘的结果。

然而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各种教诲翻来覆去,无非是些陈旧的“大道理”——“那样的东西,谁不知道?”言外之意是,“还是来点新鲜、有用的干货吧。”
但也要记得Thomas Sowell的话:

每一代人的出生,其实都相当于野蛮对文明的侵略,我们必须尽快教化他们,否则就太迟了。

我猜想,他说的“教化”,不但包括各种“大道理”,也包括“关于大道理的可悲现状”:不存在捷径,不可能速成,纵是一点一滴、长久积累,仍然难逃被稀释的命运——相信这个可悲的事实吧,这样你才能睁大眼睛,看清世界的模样,这样,你才能相信“大道理”,真正把它落实到一言一行中去,这个时候,道理还是原来的道理,只是已经揭掉了“道理”的标签。
而且,就我的经验来说,唯有日复一日地践行这些“大道理”,才能真正收获有价值的东西,更重要的是,这样才能真正去掉心中对“大道理”的排斥,才能放下身段,耐着性子,践行更多的“大道理”。
我们没有Sowell,所以我们只能(也应该)在太迟之间,教化自己。

Becoming Technical Leader: An organic problem-solving approach,温伯格的书,之前清华大学出版过中文版(《成为技术领导者:解决问题的有机方法》,我译为“技术领导之路:全面解决问题的途径”)。9月份博文视点邀我翻译,出中英文对照版。明知道是苦差事,但禁不住诱惑,苦译若干晨昏,到今天有把握说,新年之前,可以交出翻译稿了(质量如何,还请读者到时评判)。

翻译这本书,最大的体会是,自己长久以来的积累和总结,稍微派上了点用场:口语、书面语各有什么特点,诗应该怎么译,平常句子应该怎么译,各种常见结构要如何处理……如此种种,不一而足;另一方面,以前摸索出的,最适合自己的翻译长篇文本的办法,这次证明是确实有效的,而且自觉做事的耐心和条理也好了不少。这些,都可以算是我长久以来照“大道理”锻炼的一点小小收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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