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人呓语


先说说两位朋友的近况:
朋友A,复习准备托福考试,单词、阅读都没大问题,应该可以开始准备作文了,但总觉得自己积累不够,写不出好作文,于是仍旧花许多精力背单词,看阅读;
朋友B,仍在学校念书,感觉自己专业知识比较欠缺,想补上来,又担心“基础不够好”,所以还是要“重视积累”,认真啃若干年前的“经典资料”;

两位都是勤奋的人,也确实耐得住寂寞,能下苦功,但我总觉得,这两件事的处理有些别扭,“好钢没有用在刀刃上”,努力没有投入到最有价值的切入点上——我劝第一位早些开始准备作文,劝第二位重视最新的资料和技术,回答的说辞各异,实质都是:走都走不好,怎么敢跑?言外之意就是,我现在还是把“走”练得更好一点吧。

没错,走都走不好,当然不应该跑。但是,走“好”了开始学跑的时候,究竟走的有多“好”?是像模特那样,还是像竞走运动员?有生活经验的人都知道,此处的“好”,就是指的走得够稳、够快,这个时候就,可以开始学跑了。
换句话说,“跑”和“走”之间,其实并不是严格的承继关系:不用“走”到“极致”,就可以学跑,说句不那么严格的话:差不多就可以开始下一步了。另一方面,“走”到了一定水平之后,走得再好,对学“跑”的帮助也非常有限。
这道理,也适用于上面的两种情况:写作文与单词、阅读,并没有严格的承继关系,有一定的词汇量,对句子和结构稍有些概念,就可以开始练习作文了,再投入大量精力去复习单词和阅读,也不会大幅降低学习写作文的难度;新旧技术之间,也没有严格的承继关系,学习最新的技术,并不需要把已经淘汰的技术钻透,了解到一定程度,就可以开始学习新的知识和技术了,把旧的技术钻到“门儿清”,新技术的上手也不会容易太多(当然,这里的“可以”是针对实际效用说的,如果要考古,得另当别论)。

道理不难明白,但做起来却不那么简单,究其原因,除了没有认清“走”和“跑”的逻辑关系外,也许还有潜意识中的心理因素:心理学的大量实验已经证明,人具有“避免损失”的偏好——亏损一百元,少挣一百元,从经济学上看是完全等价的,大多数人却偏爱后者(虽然可能只是潜意识的),因为“没损失总是要好些”。“走和跑”的选择也是如此:同样是努力,继续练走,尽管进步缓慢,至少不会跌倒,而开始学跑,很可能要摔跟头,这时候,即便本人不懒惰,挫折也可能让人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知名技术作家温伯格曾经回忆说,某年他刚开始接触一种新型电脑,仍然是编程序,却发现自己之前熟练的技艺完全用不上,简直要一切从头开始,之前几分钟能搞定的程序,如今要几十分钟甚至几个小时,于是他倍加思念过去的日子,甚至打起了退堂鼓。这个故事,可以算作上述心理的真实写照。

不过温伯格先生足够聪明,能想明白事情的关系,精神也足够强大,挺过了开始的艰难时期,不久就成了新系统上的行家。可是环顾四周,我们发现,想当多人仍然自足地生活在“走路”的世界里,迟迟不愿开始练习“跑步”,实在有点可惜:重视积累是好事,但不尽早找准积累的方向,不尽快踩到最有价值的切入点,就没有那么“好”了。
所以,我的建议是,弄明白形势,想清楚事情的逻辑关系,克服自己内心的偏好,然后告诉自己:有机会跑,就别贪恋走——同样的路程“跑步”花的时间当然比“走路”更少,作文得分高、各方面更均衡的考卷当然更受青睐,更先进的技术也当然更可能更快更好地解决问题。毕竟,真实的世界,并不会按照适合我们的方向发展,所以,应当尽可能早、尽可能快地“升级”(或者“切换”)到更有价值的方向上来。
退一万步说,即便你学会了跑步仍然觉得走路更好,也不算吃亏——俄罗斯有句谚语是这么说的:年轻人多学一门本领,总不是坏事!

笛卡儿有句名言,“我思,故我在”,简单凝练,隐隐又有乐府的节奏,因此有许多人称颂。不过,称颂人未必都懂得它的真意。更合适的翻译恐怕是“我思,故我是”:我们都“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却未必都“是”自我,唯有经过思考(质疑),我才真正成为本体论意义上的自我
所以,每次念到这名句,我总想起古希腊德尔菲神庙门前石碑上的箴言:认识你自己。认识自己,换句话说,就是弄清“我是什么”、“我究竟是怎样的人”…… 这些问题的答案往往截然不同于自己的想象,实际上获得答案也绝非易事——否则,就不会有那么多人面对“follow my heart”徒然激动,却无动于衷了。借用笛卡儿的说法,要找到“我是”的真相,质疑(或者说反思)乃是不可或缺的步骤。

去年,我有幸翻译了温伯格的《技术领导之路》,由此开始触碰到“我是”的真谛。实话实说,开始我也只是把它当作“成功学”的教科书——这样的书,已经汗牛充栋了;然而,随着阅读的深入,我逐渐发现这本书不一样的地方:它并没有描绘一副美好的图景,让读者欣欣然向往;反倒是如实记述了各种各样的挫折,给出许多低调甚至是笨拙的措施。好罢,作为译者,我不妨亲身实践一把——即便将来恶评如潮,我也可以提早做心里准备。
于是,我照着温伯格的建议,每天花10分钟写日记,“想写什么就写什么,重要的是坚持,第一点要克服的障碍就是‘不想写’”。一年下来,记下了厚厚的一本:终于从信马由缰、恣意而为,到规律、精炼起来。更重要的是,通过持续的记述来感知和反思,加深对自己的认识;这有点像从各个不同的方向来照镜子,于是慢慢能认清自己的形象。
一年来,我弄明白的问题有不少,比如下面三个:

  • 我以为自己爱好很多,却发现除去工作之外,自己并没有花时间在有些所谓的“爱好”上——所以,这其实不是我的“爱好”,如果要做,不妨以习惯来对抗
  • 我以为自己想要做许多事,却发现自己总是推说忙、没时间,于是迟迟不肯动手,或者进展缓慢——所以,我其实没那么“想要”去做,于是要么干脆放弃,要么说服自己下定决心,立刻动手;
  • 我以为自己总是能积极吸收各种新的知识,却发现自己时常沮丧,不得其门而入便不入,或者浅尝辄止,三分钟热度——所以,我其实还是比较贪恋现状,不过我现在知道了,进入全新而不够熟悉的领域,总会伴随巨大的挫折感,挺过去,才能登上新的高原;

做IT的人都知道,软件开发“没有银弹”,不可能一蹴而就;好的系统是“改出来的”,完美设计多半是空中楼阁。其实,这道理也适用于其它许多方面——日复一日的反思,才能逐渐认清“我是”的真相;对于“我是”,多认识一分,生活的迷惘和困惑就少一分,改变的难度也就小了一分。

《技术领导之路》本周付印,是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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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家里的墙壁上有一张世界地图,新闻里提到哪个国家,父母就让我去地图上把它找出来。于是,我从小就比较熟悉各个国家的地理位置:这里是南非,这里是英国,这里是秘鲁——直到有一天,我很认真很好奇地问:那么“外国”在什么地方呢?于是全家人大笑,我才知道,“除了中国之外的所有国家,都叫外国”。
这可真是奇怪了,那些国家千奇百怪的,怎么能统一叫“外国”呢?许多年来,这疑问一直在我心里,尤其到了近年,更是不解:这一个简简单单的“外”字,不知道会遮蔽多少东西呢。

前段时间看《24城记》,有人说好,也有人说不好。我觉得还不错,亲历过、接触过大型厂矿和那些产业工人的观众,本片多半会勾出他们不算久远的记忆(譬如,办公室的招牌不是贴在门上,而是支出来挂在走廊里的),至少我是如此。照伽达默尔的说法,艺术就是“遮蔽—去蔽”的过程:创作过程中的熔铸,是为“遮蔽”,接受过程中的解读,是为“去蔽”,整个轮回结束,“艺术”才算完整(这也应了那句话:美是感受的认同)。要解读《24城记》,恐怕还是要有点生活经历,若纯粹“外人”的眼光来看,多半看不懂。
去年吴宇森的《赤壁》上映,争议横飞。我还记得英国《金融时报》的一篇文章,作者似乎很不理解,中国人居然要计较台词问题——他们非要演员在现代戏里说“古代”的话!没错,我们看《罗马》、《特洛伊》,可以完全不在乎人家说的是希腊语还是英语,更不用说古代现代了,但我们看《赤壁》计较台词也无可厚非——金庸在早年的一篇随笔里就写过,写小说要注意用词,“小心”就要写做“留神”;我也曾与《十亿消费者》的译者交流过,第一章“in charge of foreign affairs”的地道翻译,应当是“办夷务”(后改为“办洋务”)……这样的细节,单独说起来或许不足为道,但让观众觉得《赤壁》“不像那么回事”的,不正是这些方方面面吗?只是个中微妙“不足为外人道也”。(补充一点,看过《赤壁》之后,我也发现,好莱坞常用的“以小见大”叙事套路并非万能,在某些场合其实非常苍白)。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我们自己是“外人”的情况:我们看国外影片,纵使能听懂原声台词,记住的也往往是情节、人物之类粗线条,大量的细节(一首歌、一句话、一个场景),其实很难与我们的生活经历联系起来;回忆自己看中国电影的那种熟悉,就能明白,我们对外国片的接受,流失了多少信息。
桃花源的人说:不足为外人道也。但上面这种困境,恐怕是“没法为外人道”了。要解决它,只能转变身份,由“外”变“内”,当然,这往往是一个艰苦漫长的过程——我的一个朋友,本来英语已经很好,移民加拿大之后好几年,才兴冲冲地告诉我:他终于能基本听懂邻居们的笑话了。

一直以来,我都有个信念,而且越来越深刻:每个人都期望成功。这里说的“成功”,不是“成功学”的那种成功,“期望成功”指的是,能享受事情真正办好之后的愉悦。照罗素的说法,所谓信念,就是不需要逻辑证明的观点。是的,我相信“每个人都期望成功”。
然而这世界上的事情太多太难,从选定事情,到动脑筋,到坚持努力,最后真正做成,每一个环节,都充满考验,都布满陷阱。
于是许多人倒下了,有人面对“复杂的现实”不知所措,有人熬不过漫长的考验,有人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无奈运气不佳,等待他的仍是失败。
于是大家都期望能遇到武功秘籍,借由这条明确的捷径,由此炼成绝世武功。它的潜台词往往是:既然这本秘籍还没出现,现在还是别白费工夫走弯路了
不幸的是,这样的捷径,现实中不存在(既然秘籍不会出现,现在还是别白费功夫瞎指望了,行动起来吧:))。
我曾谈过“稀释”,我们费力学习积累,却只有一点点进步。努力被稀释,这令人沮丧的现象,乃是一种自然的现象:为表现出一杯水,自己要有一桶水,那么,你眼里有“一桶水”的人,背后必有一口深井,这口深井,只能是经年挖掘的结果。

然而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各种教诲翻来覆去,无非是些陈旧的“大道理”——“那样的东西,谁不知道?”言外之意是,“还是来点新鲜、有用的干货吧。”
但也要记得Thomas Sowell的话:

每一代人的出生,其实都相当于野蛮对文明的侵略,我们必须尽快教化他们,否则就太迟了。

我猜想,他说的“教化”,不但包括各种“大道理”,也包括“关于大道理的可悲现状”:不存在捷径,不可能速成,纵是一点一滴、长久积累,仍然难逃被稀释的命运——相信这个可悲的事实吧,这样你才能睁大眼睛,看清世界的模样,这样,你才能相信“大道理”,真正把它落实到一言一行中去,这个时候,道理还是原来的道理,只是已经揭掉了“道理”的标签。
而且,就我的经验来说,唯有日复一日地践行这些“大道理”,才能真正收获有价值的东西,更重要的是,这样才能真正去掉心中对“大道理”的排斥,才能放下身段,耐着性子,践行更多的“大道理”。
我们没有Sowell,所以我们只能(也应该)在太迟之间,教化自己。

Becoming Technical Leader: An organic problem-solving approach,温伯格的书,之前清华大学出版过中文版(《成为技术领导者:解决问题的有机方法》,我译为“技术领导之路:全面解决问题的途径”)。9月份博文视点邀我翻译,出中英文对照版。明知道是苦差事,但禁不住诱惑,苦译若干晨昏,到今天有把握说,新年之前,可以交出翻译稿了(质量如何,还请读者到时评判)。

翻译这本书,最大的体会是,自己长久以来的积累和总结,稍微派上了点用场:口语、书面语各有什么特点,诗应该怎么译,平常句子应该怎么译,各种常见结构要如何处理……如此种种,不一而足;另一方面,以前摸索出的,最适合自己的翻译长篇文本的办法,这次证明是确实有效的,而且自觉做事的耐心和条理也好了不少。这些,都可以算是我长久以来照“大道理”锻炼的一点小小收获吧。

针对《惯性生活》,有人说,我的问题不是这样的,我的问题在于:爱好太多,顾此失彼。
的确,没什么爱好,容易撞见虚无;爱好太多,过得也不如意。那么,该怎么办呢?

还是从摄影的故事说起吧。
熟悉摄影的人都知道,摄影是“做减法”:一眼望去,世界没有疆界,而取景器却是有界限的,透过它,你只能看到一小片画面,也只能给照片的观众,展现这一小片画面。能从纷繁的世界中,攫取出最有味道的一小片画面,就是摄影的功力所在。
许多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无论镜头前的世界有多美,拍出的照片却总是太过平淡,完全丧失了美的冲击力。问题的原因,就在于减法没有做好——或许是不能找到最美的一部分,或许是不愿意“忍痛割爱”,无论哪种原因,结果是相同的。

对待兴趣的道理,也是如此。须知道,爱好可以无限多,人的时间、精力却是有限的。这乃是一个客观事实,无法改变的前提。取景器无法囊括整个世界,所以摄影必须“做好减法”。同样的道理,对于爱好,逻辑的结论就是:我们不能兼顾所有的爱好,对于爱好,必须权衡、取舍,同样需要“做减法”。景取得不好,会给人感觉平淡、别扭;爱好的“减法”做的不好,惋惜、愁苦也就不可避免。

有人要问,该如何减呢?“我觉得自己所有的爱好都很强烈,不应该也没法分出轻重的。”
我想,爱好本身,当然是有轻重的:仔细想想就能感觉到,兴趣总是有大有小,存在差别的,所谓“不能分轻重”,只不过是无法觉察而已。不过,纵使没法察觉,减法仍然是能够做的。
具体的做法就是,把看问题的视角倒过来:纵使各种爱好不能区分轻重,我们细细想想,还是能知道,每种爱好都有最合适做的情景:天气好,适合郊游;光线好,适合拍照;精神好,适合锻炼;四下安静,适合读书……如此等等,不一而足。根据当前的情势,选择最合适的爱好,这样的“加法”,做起来总不困难吧。

“可是,即便如此,我还是放弃了不少的爱好呢,多可惜呀!”
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需要明确,“我们不能兼顾自己的所有爱好”;其次,如果你做好了上面说的加法,面对这些惋惜,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自己:没错,我放弃了一些爱好,但是,这些时间和精力,我都用在最合适,最值得的爱好上了!
这样的回答,虽然称不上完美,至少无可抱憾。

古话说,“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这是相当奥妙的道理。对于爱好,我们不妨说,权衡之妙,存乎一心。

按:许久没更新,有些生疏。周三去录节目炳叔说,最近几篇写的太长了。细看之下确实如此,所以把最新的一篇改头换面,重发一遍。

朋友天资聪颖,成绩优异,现在美国攻读第二个Ph.D,是他人艳羡的佼佼者。不过,私下里,他说过这么一件事:
这位老兄从小忙于学习,经常用功到很晚,然后匆匆歇息——万籁俱静,倦意绵绵,这时候刷牙再睡觉,简直成了一大难题,而他也就屡屡败下阵来,给自己找个理由,径自睡去。直到大学念完,仍然没有养成睡前刷牙的习惯。终于有一天痛下决心,每天临睡,哪怕再困再累,也要督促自己一定要刷牙。如此坚持了数月,无意间发现,刷牙已经成了习惯,也就是每天必做的事情,不刷牙,就会觉得别扭,“刷不刷牙”的挣扎,一去不复返了。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第一,习惯是养成的,从“习惯不刷牙”到“习惯刷牙”,前后几个月的时间而已;第二,习惯一旦形成,就生出一种惯性,拥有巨大的力量,你完全可以不必思考再行事——纵有挣扎,也是为“打破惯性”的挣扎,依照惯性生活,是不需要理由的。

最近有好几个朋友抱怨,生活无聊:公司压力不大,似乎无所事事,下班又觉一身疲惫,加上自己本没有太多兴趣爱好,空虚从四面八方蔓延过来,颇为苦恼。
我想,这也可算“惯性”的表现之一:或许习惯之前紧张的工作,或许习惯没什么兴趣爱好的生活……总之,环境一变,之前的习惯不再适用,惯性带来的,就是苦恼——无聊、空虚、寂寞,都是它的形式。
当然,惯性也分很多种。我非常喜欢的专栏作家连岳,在一次访谈中说过,“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求知欲的下降”。我相信,以“保持求知欲”为生活惯性的人,根本不用想“知道那么多有什么用?”,今天没多了解一点新知识,多学习一点新东西,就会觉得别扭。“写不坏的连岳”,应当是这样造就的吧。
因此,如果让我来回答,如何摆脱空虚、无聊,我没法给出完满的哲学答案,也没法描绘美好的图景,我只能建议,培养生活的惯性——正如再困也要刷牙一样;再累,习惯做的事情,还是得做——然后,这些感觉自会离你而去。

生活由许多细节构筑而成,我们不可能在每个细节上思考、挣扎,往往只能依靠潜意识完成(我们管这个叫“顺其自然”)。所谓生活轨迹,很大程度上,就是这些惯性的复合体。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学翻译,好的参考书,必不可少。除了对外翻译出版公司的《翻译理论与实务》丛书(尤其推荐思果和余光中写的那几本),还有一本书不得不提,就是钱歌川先生的《翻译的技巧》。

这本书,我是在旧书市上偶然发现的,小32开本,厚厚的,封面上只有三行字:翻译的技巧,钱歌川著,开明书店。顺手翻了翻,觉得很不错:既有高屋建瓴的论述,又有细致入微的指导,而且花了很大篇幅讲解英文中的各种常见搭配该如何翻译,完全可以做案边常备的工具书,决意买下。当时,我也不知道钱歌川是谁,但序言末“歌川识于南洋”几个字流露出的气势,就说明此人定不寻常,书贩也极力推荐说“这可是钱歌川的,钱歌川啊”,立刻就买下了。日后了解钱先生,发现果非等闲。

钱歌川(1903-1990)原名慕祖,自号苦瓜散人,又号次逖,笔名歌川、味橄、秦戈船。著名散文家、翻译家、语言学家、文学家。湖南湘潭人。1990年病逝于纽约。
长沙明德中学肄业,曾任明德等中学教师。1920年赴日留学。1929年放弃教师工作,赴上海,进入中华书局任文艺编辑,并于1933年参与主编《新中华》杂志。1936年入英国伦敦大学研究英美语言文学,1939年回国后任武汉、东吴等大学教授。曾与鲁迅、茅盾、田汉、邹韬奋、郭沫若、郁达夫等文化名人交往,参与文化运动。
40年代初,任武汉大学以及沪江、学分制江、东吴联合大学教授。抗日战争胜利后,任中国驻日本代表团主任秘书,台湾大学文学院长,台湾成功大学、陆军官校、海军官校教授。1964年,应聘新加坡,在义安学院、新加坡大学、南洋大学执教。
70岁退休,侨居美国纽约,专事著述。中美建交后,多次率儿孙回国观光。1986年捐赠湖南大学8000元美金作奖学基金,并应聘为该校名誉教授。

回来谈《翻译的技巧》,在这本书中,钱先生精心编制了许多练习,并辅有答案,持之以恒地做下来,可收宏效——否则,我不会注意到“He lived a simple life”、“I grant it my honor to …”这样的形式更地道,也绝不可能把“早起三朝当一日”翻译为To get up early three times earns you one day’s life(顺便说一句,《功夫熊猫》的某个字幕,把Noodles don’t noodles(大概如此)翻译为“做面条,不做面条”,真该拉出去打屁股)。

对翻译有兴趣的朋友不妨看看这本书,虽然它很罕见——商务印书馆1980年出版过,不过现在很难找,也有些学校、单位曾私下印刷“供参考”。我曾经有一本“内部印刷”版,一本台湾版,可惜都拿不回来了。最近机缘不错,淘到钱先生的几本书:台湾开明书店版的《翻译的技巧》,以及香港中外出版社的《英文疑难详解》及续篇——要知道,这几本书已被台湾大学用作教本了。

百度百科:钱歌川

钱歌川:翻译的基本知识

按:博文视点周老师嘱我为《精通正则表达式》重印写一篇翻译感言,反复做了多篇,都不满意,未敢交付。最终写得此文,恰遇国殇,发在这里,是为记。

Life is short, so…

2007年6月19日早晨。手机开机的第一分钟,有电话,接通了,是父亲打来的。
“告诉你一件事情,你要有准备,外婆今天早上走了……”
顿时,我泪如雨下。
匆匆请假,买了下午回家的车票,收拾东西。临出行,想到从出版社领的《精通正则表达式》修改建议QA票还没做完,又给责编晓菲发了一封邮件,说可能无法按期提交QA票,请稍微延缓期限。
然而我也知道,回到家,更不可能有时间忙QA了。于是,带着似箭的归心,在火车上完成了最后一张QA票,这样回家,才没有旁的牵挂。
也正因为如此,我记忆里的《精通正则表达式》,尤其特别。

提到外婆,就会想到融洽的气氛,慈祥的面容,浓浓的亲情,可口的饭菜……
最后一面是过年,我给她”发压岁钱”,母亲在一边说,”以前都是你给他拿压岁钱,现在该倒过来了”,外婆笑得像个孩子。
4 月份,母亲告诉我,外婆的情况很严重,要立刻手术。当天下午,在首都机场,我接到家里的电话,说手术顺利,然后需要在重症监护病房观察一段,家里人都在力劝”不用回来了”,”现在回来,十来天里都见不到人”,于是我临时办了退票手续。候机厅外面,天很蓝,飞机一架接一架地起飞。
后来,母亲告诉我,外婆术后恢复很顺利,精神也迅速好起来了。在医院里,她很喜欢吃我寄的东西,还常跟人说起,外孙真正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孰料,天有不测风云。6月份,十来天的工夫,外婆已经与我们生死两隔了,永远地生死两隔了。

一代人,一代人,生命的重叠,其实很短暂,应当分外珍惜。
笑来的书里说,年轻人往往觉得时间还有很多,感觉不到时间总在一分一秒地过去;等他们醒悟,明白这一点,许多事情已经无能为力了
这话,我印象深刻。

常有人问我,正则表达式有什么用?那么复杂,还要学,普通的字符串处理,复杂一点,也够用了。
我想说,正则表达式能为你节省时间,那些时间,实在不知干什么好,就和亲人一起吧。

清明节放假,今年是头一回。

明天不能回家上坟,只好去八大处烧香,算是我能做的祭奠了。

两张照片之间,横亘着我二十多年的人生。

晨读《欧根·奥涅金》(穆旦译)

哎,在这生命的田垄上,
根据上天的隐秘的意图,
世人出现,滋长和繁荣,
然后倒下了,像收割的谷物,
旧的去了,新的又在出生……
就这样,轻浮的族类一代代
在世上活一阵,笑闹、澎湃,
然后就挤进祖先的墓门。
呵,我们的末日,有一天
也会来到,我们的子孙
把我们迟早也挤出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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