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读写写


卡尔波普曾说:“生活就是解决问题”。确实,在生活中,我们时时、处处都在解决问题——吃饭问题、睡觉问题、学习问题、工作问题……于是,“解决问题”本身也成了需要解决并且极有价值的问题。迪特里希·德尔纳的《失败的逻辑》,就是论述“如何解决问题”的一本小书;这本书虽薄,然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详细介绍了解决问题的通用步骤,以下结合我的个人经验来谈谈。

解决问题的第一步,是认识问题。这一步往往容易被人忽视,认为是多此一举,因为“问题就摆在那里”,所以许多人上来就跳过这一步,直接动手解决,结果大都收效不佳;究其原因,往往忽略了认识问题。比如听到有人说“要求更高的生活质量”,首先应该提问,“更高的生活质量”是什么?是交通状况更好,还是娱乐设施更多,还是商业更繁荣,学校更普及?到现在为止,这些问题并没有明确的答案,唯一清楚的是,现状不尽如人意。这时候要做的,是在了解清楚情况的基础上明确地设定一个目标。这道理看起来简单,真正做起来却并非如此,许多人并不愿意去寻找真正的答案,反而相对随意地“找”了一个目标:面对“更高生活质量”的要求,有些人会根据自己的经验,想当然地认为这是教育资源不够,所以花大力气整顿教育——其实,这么做的人并没有解决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仅仅是依照自己的能力,解决了自己最熟悉、最顺手的问题,并且“以为”这就是真正的问题。

解决问题的第二步,是认清问题。认清问题与认识问题的区别在于,认识问题只是准确地看到一个点,认清问题是从这个点发散开去,联系到更全面、更深刻的内容。比如某人挨了老板的骂,心里不爽,于是他很清楚问题是“心里不爽”,第一步已经做到了。要解决这个问题,可以找朋友出去大吃一顿,排遣郁闷;也可以好好反思一下,到底为什么挨老板的骂,想通了也就舒坦了。两种办法,都可以解决“心里不爽”的问题,长期的效果却大不相同。还有些时候,我们需要认识到,自己是在一个复杂的系统里解决问题,只解决一个点上的问题,很可能导致其它方面的问题,因为许多因素是此消彼长的——比如为了解决旱灾或者发展需要,大量抽取地下水,初看是保证了用水,但这样做下去,会导致地表沉降等一系列其它问题。所以,仅仅认识问题是不够的,还要能发散、联系四方,认清问题。

解决问题的第三步,是了解信息,制定计划,也就是找到可行的、抵达目标的路径,并将它拆分为若干小部分。在这一步,我们并不能保证自己面对的都是已经已经解决过的问题,可以拿出胸有成竹的方案,所以抽象思维能力非常重要——所谓抽象,就是把具体的问题提升到比较模糊但是通用的形态,经由此关联到已有的知识。一个人或许没有制造手表的经验,也不知道如何制造手表,但他在卷烟厂工作过,所以知道需要原料,按照一定的工序,还需要工人和能量。看来,制造手表也需要采购原料,按照一定的工序组装,并且需要有专业经验的人,并且需要能源支持。在这个例子里,他通过抽象,将手表制作提炼到“原料、工序、人员、能源”的形态,嫁接上了自己之前的经验。

解决问题的第四步,是估量时间序列。一般认为,我们生活在三维空间,所以我们对于空间问题,往往有强烈的直觉;然而,时间同样在我们的生活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可是我们经常忽略时间结构,即便在时间方面进行了考虑,直觉也非常有限。多个实验和大量事实已经反复证明,人的直觉,在估量时间序列时往往有很大的偏差,即便我们知道疾病的发病率,还是会低估感染者的人数,即便我们知道复利的利率,还是不愿意存钱,因为觉得收益太少。准确地说,普通人往往根据线性模型来进行时间推演,专业人员则清楚,增长函数有宽得多的范围,所以他们往往能选择最合适的函数模型,而不是盲目地根据“感觉”或“直觉”来做判断,所以能做出更准确的预测和规划。

或许有人说,这样做是简单问题复杂化了,把事情“机械化”到这种程度是没有意义的,但是我不这么看,做这种细细的分解,正是为了更有效率、更有效果地解决问题。
《战争论》的作者克劳塞维茨曾说:“战争,从他的最高角度来看,不是由大同小异的无数细小事件构成,而是由需要分别处理的,具有决定意义的各个重大事件构成。战争不像长满庄稼的田地,收割时不需要考虑每颗作物的形状;战争更像长满大树的土地,在砍伐每一颗树时,都需要注意到它的形状和方向”。同样,每天我们都需要解决大量的问题,这些问题各不相同,解法也不能千篇一律。如果非要有什么“以不变应万变”的秘诀,只能是针对每个问题,都能做到认识问题、认清问题、制定规划、估量时间序列这写步骤,并把它们养成习惯,内化到每一次行动当中,才可以做到有所针对地“砍伐大树”而不是简单机械地“收割庄稼”,真正解决“如何解决问题”的问题——随着信息技术的飞速发展,计算机已经承担了越来越多的“收割庄稼”的工作,这时候,能够“砍伐大树”才最能体现人类的价值。

曾经有个流传甚广的问题:前些年程序员都想去做项目经理,现在都想去做产品经理了,这是为什么呢?我看到的一个答案是:因为程序员都被产品经理折磨疯了。

这是一个许多人都赞同的答案,而且从此细想开去,可以发现很多问题:早先的程序员,并不是不会被产品经理折磨,而是几乎根本没有产品经理来折磨。在开发还主要服务于具体问题,以定期发布一版软件为主要形态的阶段,功能的有与无是最大的问题;而在开发深入到生活的细节领域,计算机用来解决各种问题,持续发布成为常态,竞争又日趋激烈的情势下,产品的重要性才日渐凸显出来——我们都习惯了不仔细翻阅说明书,凭直觉使用各种功能,我们也习惯了在系统的各种“提示”下直抵问题的核心。这些便利,很大程度上是赖产品经理所赐。也正因为如此,越来越多的人投身于产品经理,在这种爆发性增长的阶段,鱼龙混杂,难免苦了在一线开发的程序员。与其忍气吞声,不如取而代之,产品经理由是成了许多程序员的选择。

然而就我所见,许多人不是产品经理时苦不堪言,真正坐上了位子却左支右绌,这种例子并不少。究其原因,或许还是经验太过片面,细节计较太多,内心没有棋局。产品经理的工作重点是什么?属于哪个部门?职责边界在哪里?需要着力培养哪些方面的素质?应当与哪些部门沟通,如何沟通?这些关于产品经理本身问题看似有些“虚”,但若回答不好就去做产品经理,却绝难说是称职的。

要回答这些问题,国内已经有不少优秀的产品经理原创作品可以参考,我愿意同时推荐的,是Marty Cagan写的《启示录:打造用户喜爱的产品》。作者是eBay的高级产品经理,在这一领域着力多年,这本书却绝非巨细靡遗的大部头,而是论述产品经理若干核心问题和经验的精当小册子——实际上,我是在火车上花两小时看完的,但深深记住了产品经理职责的三方面:人员,指负责定义和开发产品的团队人员的角色和职责;流程,指探索和开发产品时,反复应用的步骤和成功的实践经验;产品,指富有创意的产品应具有的鲜明特征。

相应的,这本书也分为三个部分,针对每一个方面细致列出若干主题,比如在“人员”部分,就总结了产品经理的职责,与相关职位的差别及边界,产品经理应具备的素质,工作中应当注意的问题等等。这是我非常喜欢的编排方式,看过Effective C++/Java的人都知道,这种编排方式确实是Effective(有效)的;难能可贵的是,作者并没有止步于这些“务虚的探讨”,还根据经验分析了常见各种选择的优劣,比如将产品团队归入技术部门,往往会埋没于细节之间,归入市场部门,又混淆了产品营销和产品管理的职责;再比如产品经理太听信客户或者太过干涉设计细节,往往容易被“怎么做”迷惑,忽略了“做什么”。如果靠自己提炼这些知识,恐怕得有足够多的经理,吃过足够多的亏,经过足够多的反思;不过有了Marty的书,有志从事产品工作的人,肯定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当然,也正如书名所说,是“启示”而不是“操作手册”,它并没有提供繁复全面的指引。读完第一遍,我收获了很多启示,要完善正确的产品意识,甚至成长为称职的产品经理,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过我想,我会时常翻一翻《启示录》,带着经验来看它,是常看常新的。

《启示录:打造用户喜爱的产品》

许多年前,某期《书城》上刊登过一篇文章,讨论为何我们关于历史的记忆多是宏大而抽象的,摆脱不掉文人和史官的颜色。除去官定的正史,民间的“野史”又大多数由文人骚客作主角,不见普通人的影子。作者的结论是,传统社会民智尚未发达,只有受过教育的文人有意识和能力,把自己的经历记录下来,自然而然,留下的文本有浓重的文人色彩。

如此说来,民智开化之后,此种情况应当大大改观。然而就我所见,情况并非如此。确实,晚清以降直至民国,出现了大量私人记述和回忆,所以我们可以知道,民国是一幅颜色万千的画面,教科书上所谓“万恶的旧社会”和陈丹青的“赳赳民国”,都只是其中一种而已。举个例子,“基督将军”冯玉祥的确推动了许多更加文明的生活习惯,这点可以由冯的自述《我的生活》及其它材料印证,但也有私人回忆提醒我们,冯为了推行“文明”,也一度禁止民众过春节,甚至派人检查、破坏各家的年夜饭…如此种种,抛弃是非对错,却是一种存在,惟赖多样的文本,我们才得认识全貌,而不会以简单一两个词,一两句话来概括一个人,一个时代,一个国家。然而建国之后,此风大改,虽说扫除了大量文盲,个人的记录和回忆却大大减少了(许多年前齐白石的自述到建国即止,许多年后何兆武的≪上学记≫还是如此),即便出现,也多是知识分子的诉苦篇章。可是长期以来,“知识分子”所占比例并不高,其记忆并不具备十分的代表性,而且一味的悲怆也容易引起审美疲劳,不易接受。那么,在空洞虚假的官方叙事,和哀婉反侧的知识分子话语之外,情况是怎样的?那些广大的,不甘平凡的人,他们的生活是怎么样子?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必然也有激情,也有冲动,也有智慧……这个问题必然会引起人的兴趣。

所以,姜文《阳光灿烂的日子》顺理成章地把握了相当的话语权。在其它人群大多失语的情况下,它真切地描述了青春冲动的种种表现,塑造了许多后人对那段时间的认知——许多年前,我在学校读书时,复旦大学的葛剑雄教授来讲座。到提问环节,中文系一名研究生问:文革时期,不应当是孩子们无拘无束天真烂漫的天堂年代吗?比如《阳光灿烂的日子》,说的就是这样事情嘛。葛教授的回答是:那部电影反映的,充其量是北京某些特殊群体的孩子的经历,还有大量的事实,是你没有见到,甚至也没有想到的。

“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成了真理”,同样道理,没有其他的容易接受的声音时,片面重复一千遍,就成了全面。故而,在“文革”有关影像匮乏的情况下,部队大院孩子们无拘无束的经历,在大银幕上一再重现,就取代了其他人群的记忆,甚至模塑了后代人的认知——阶级背景、父母资历、所处城市等等背后的条件,被悉数忘却了,不用担心被抄家、不用担心批斗、也不用担心上山下乡的孩子,千真万确是无忧无虑的。简单化的结论就成了,“文革”就是孩子们的天堂年代。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并不怪电影本身(我也很喜欢《阳光灿烂的日子》),原因在于其它叙述太少了,在仅有的几类回忆之间,这种记忆最对我们的味口,所以我们的希冀,也自然而然地朝向《阳光》一个方向。可是历史的颜色绝不只寥寥几种,多看一些文本就会知道,除去《阳光》,生活同样可以充满热情,只是不在大院,不在北京,而表现为其它的形态。比如熊景明女士就在回忆她父亲的文章中提到,在香港某次关于“文革”的研讨会上,有北京的学者慷慨激昂,说到周总理去世后,他们内心激荡,感到国家处在大难之中,自己有无限的使命感,熊女士大感意外,因为“同龄的云南人,完全没有对核心政治的参与感”,回顾熊女士的父亲,则更是“顺心性、听良知、追求生活”的人,“而非献身主义的时代青年”。幸好,有熊女士的回忆(《家在云之南》,熊景明 著),我们方才知道,同样身为青年,同样在大变革的年代,同样满怀期望,形式上其实有那么巨大的差异。有赖北京这位学者的回忆,更有赖熊女士的回忆(毕竟,前者更多见),我们才得以真切全面地认识那个年代,也不会简单得到“文革是孩子们的天堂”的结论。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觉得,首都北京、部队大院,或许很吸引人,却没有足够的代表性,只是因为别样的生活展示太少,所以吸引了足够多的关注而已。

最近我读了北岛、李陀主编的《七十年代》,更确认了自己的这种认识。这本书收集了二三十篇关于七十年代的回忆,其中占大多数的,是北岛、陈丹青等人的回忆,用不那么正经的词来形容,就是“精神贵族”。他们的经历不同于知识分子的诉苦,也不同于官方钦定的描述,他们的叙述是充满理想激情色彩的,他们熟练谈到和提及的,更多是我们耳熟能详,而又高高在上的名字,比如“大小刘麻子”之一英若诚,比如陈伯达的儿子,比如“学部”(今天中国社会科学院的前身)。他们的生活多有“往来无白丁”的沙龙和聚会,总之是让人艳羡,也占领了相当话语权的一类表述。

不过艳羡归艳羡,我更喜欢的还是另几种生活,那个时代普通人的生活,也就是范迁、蔡翔、邓刚的回忆:范迁当时是在上海印染机械厂,因为会画几笔画,被厂里宣传部门借调去画宣传画,因不满官方孔武有力的画法,时常会动脑筋“夹带私货”,尝试一些新鲜的创造,由此也卷入了黑画风波;蔡翔是上海一家铸造厂的工人,恢复高考后上了大学,他详细描述了70年代工厂里的各种景象:厂长对工人师傅毕恭毕敬,小姑娘如何把工作服穿得好看,老师傅们又如何讲起评书,“四人帮”就是奸臣,“老干部”则是朝廷的忠良……邓刚的回忆我最喜欢,除去工厂上班,他纯粹是个“山狼海贼”,就是仗着自己身体好,潜入大海捕捉海参鲍鱼等各种海产的能手。因为父亲“有问题”,他到接近30岁还没有对象,着急得上窜下跳四下打听,最后爱上了一个十九岁的漂亮女孩,并且最终娶到了这位根正苗红的共产党员——这段叙述流畅而自然,全篇没有任何关于政治的议论,言辞却带着明显的时代烙印,用大而化之的语言,描述小尔化之的平常生活:比如他说因为出身不同,自己与女孩的结合“比国共合作还要难”,但“顾不得许多,只能背水一战”,又比如他提到结婚前夜为准备婚宴下海捞海鲜,因为贪心捞得太多,无力游上岸,被巡逻的快艇发现(当时海湾是军管,防止人民偷偷爬上外国货轮),“陡然听到一阵快艇的马达声,我努力地睁开眼睛,一艘小快艇已经驶到我的面前,上面正高高地站着一个面孔阴沉的警察,那真真是政治宣传上说的“无产阶级专政的柱石铁塔般耸立”,他两眼放射着正义的光芒,正等着我自投罗网。从他脖子上挂着那个望远镜,我就明白了一切,只好落水狗一样老老实实地往小艇上爬,但哪里爬得上去,就在这时警察伸出一只有力的大手,把我一下子提上去。完全像抓到一只落水狗…”。

我之所以喜欢这类回忆,因为他们是在官方描述、知识分子苦难史和“精神贵族回忆”之外的另一种生活。虽然这类叙述不常见,但没有空洞的死板,也没有炫华的辞藻,足够真诚;更重要的是,我读过这些故事,就相信了,在城乡差异、地区差异、阶层差异巨大的中国,占人口绝大多数的普通人中,其实散落着众多不甘平庸,对生活充满热情的家伙,他们的生活,或许没有那么深重的苦难,也没有那么耀眼的文化,却保持着自己的韧性和情趣。知识分子、精神贵族,和万千个这类家伙,以及更多其他人的生活,拼合在一起,才构成了完整可信的社会和历史。

而且,这种“完整”的跨度,有时大的超乎我们的想象。在知青的回忆录里(包括在王小波的文章里),农村生活往往是愚昧而落后的,我也一直有这种印象。但是在《七十年代》中,阎连科提出:“八十年代之初,中国文坛轰然兴起的‘知青文学’,把下乡视为下狱。把一切苦难,多都直接、简单地归为某块土地和那土地上的一些愚昧。这就让我常想,知青下乡,确实是一代人和一个民族的灾难。可在知青下乡之前,包括其间,那些土地上的人们,他们的生活、生存,他们数千年的命运,那又算不算是一种灾难?” 我觉得很惭愧,这是一个很有分量的问题,但是之前我却没有想过,真实世界中的确存在着这样一面。不能容纳和驾驭这种跨度,只掌握几个简单判断,其实算不上真正的成熟。

是的,近年来我越来越认识到,真实的生活,绝难用寥寥几句话、几个词来概括,也不必对着寥寥几类描述暗自哀怜或欣喜(比如认为充满理想的生活只有一种形态,或得意或叹惋)。因为社会和历史乃是由无数个人生活,无数种颜色所构成(你以为“几种”相对“一种”就是全面吗?其实仍然少得可怜)。对那纷繁的颜色了解更多,或许越难得出一个简单的判断,认识却是更深刻、更全面了,对自己的生活也会有信心了:你可以完全淡然面对那些光鲜耀眼的生活,内心摆正的,其实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因为这样的生活,从来就存在着。

邓刚文章在线阅读:我们兄妹全是“狗崽子”

按:了解历史和文化,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可是,不少人了解异乡的历史文化,往往多过对故乡——对于异乡,他们有更为广阔的视野,更加深刻的认识;而对于故乡的了解,就只囿于自己的生活经验了。
我觉得,对于故乡的历史文化的了解,应当是更具趣味,也更为亲切的——尤其你拥有更多样的视角、更深远的目光之后,重新审视自己熟悉的、生活过的一切,生活体验就会因为那些背后的积淀,更加丰厚了。
这些年来,我陆续阅读了不少关于湖南历史、民俗、方言、地理方面的作品,于是每次回家,都会有更新鲜更深刻的联想。最近读完了何文辉博士所著《历史拐点处的记忆——1920年代湖南的立宪自治运动》,才知道湖南省竟然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制定了宪法的省份,由此也了解了整个立宪自治运动的来龙去脉,掩卷遥想,感慨万千:北洋军阀的统治之下,原来并非“乱世”;《湖南省宪法》乃是牵动了全国目光的大事,被视为“连省自治”的希望;“齐声唤,前头捉了张辉瓒”的张辉瓒,原来也参与了“三千万湖南人民打跑一个民贼”的大好事;虽说第一次议员选举,投票过程漏洞百出,毕竟有不少平日“高高在上”的人,深入田间地头,对民众笑脸相迎,期望获得一张选票……
以下摘录其中一节,管中窥豹,可发见当时社会的复杂生态。有兴趣的读者,不妨找全书来看。

八·五 长沙《大公报》维权纪实

省宪的实施,不仅为公民推动政府裁撤军队、发展教育等事业提供了法律依据,也为公民团体争取和维护自身权利提供了法律武器:前文曾提到,《湖南省宪法》最为时人称道之处,是对人民权利的保护条款,它不但逐条列举了人民所应有的权利义务,还特别明确了政府权力的界限,以及进行政治表达的制度途径。省宪法公布实施后,各种各样的请愿、罢工、罢课、集会、结社等等,皆无不援省宪条文为依据,理直气壮。而在各种政治表达的渠道中,最常见的是请愿,尤其是向省议会请愿。根据《湖南省议会报告书》的详尽记录,省宪公布后数年间,湖南省议会通过的各类议案中,人民请愿案约占三分之二。请愿者主要是各县议会、民间团体以及公民个人,内容包括请政府豁免田赋、租税;请剿匪施贩、拨款恤灾;请惩办有劣迹的知事、团总、征收官吏和议员;请制止军队驻扎民宅、学校;请制止地方驻军非法抵借田赋、勒索捐税、劫夺团防枪支;请制止警察违法检查、违法阻止公民集会,等等。

虽然作为民意机构的议会,经常扮演为民请命的角色,它本身却并不是一个公正无私不需要被监督的权力机构。议会及其议员完全有可能像政府和政府官员一样,越出自身权力的边界,充当侵犯民权的祸首,发生在1923年春天的省议会咨请政府取缔长沙《大公报》案,便是一例。不过这里要讨论的不是议会专制的问题,而是《大公报》如何打着省宪的旗帜,别开生面地将一桩“政府查封报馆案”,闹成了“报馆状告政府违宪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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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件开发行业有句话叫“不要重新发明轮子”,可是现实生活中,“重复发明轮子”的现象却不罕见(Thomas Sowell 就说过:“每一代人的出生,都可以看作野蛮对文明的挑战,重要的事情在于及时教化他们”),原因大概可以分为两方面:见识太少,不知道有人已经发明了轮子;私心太重,不告诉人家自己发明了轮子。所以,如果有人愿意跟人分享自己的发明,又有人能够参与这种分享,“重复发明轮子”的现象就会大大减少了。所以,读到国际象棋大师维茨金的《学习的艺术》,是值得庆幸的事情。
“学习的艺术”原名the art of learning,art翻译成“艺术”虽然无可厚非,但我觉得澄清一下更好:根据Merriam-Webster的解释,art指通过经验、学习和观察获得的技能。维茨金的书要介绍和分享的,就是他关于学习“技艺”的感悟。书里讲得最多的,不是玄妙的技巧,而是学习的心态和习惯,就我的经验,如果能通读全书,再加以实践,学习的感觉会更加“明静”。下面谈谈我感受最深的两点。

软区域

日常生活中,我们总会遇到这样的问题:完美的计划,按部就班或许可以完成,却免不了要遇到突发事件,扰乱心情,打乱安排,结果整个计划执行的一塌糊涂,外加大堆的抱怨。
对这类问题,维茨金讲了个印度的寓言故事:一个人想步行穿过大陆,但道路布满了荆棘,这时候他有两种选择:铺一条路,征服大自然,或者,准备一双草鞋。
仔细分析起来,第一条路是隐含地将成功建立在“世界惟我独尊”的前提之上,第二条路则是放低姿态,以自己的才智和意志来应对困难——举个读书的例子吧,大家都喜欢在安静的环境看书,如果遇到噪音,第一种办法就是命令噪声源不许发声,第二种办法更像培养自己在噪音下阅读的能力。
无可否认,我们在专注的时候,“本能”的反应就是进入“硬区域”——紧绷身体、集中精力、不容干扰,如同一段树枝,刚劲,但也枯脆,而努力培养“软区域”的目的,就是让我们不再枯脆,能够心平气和地柔韧对待(容纳、处理)一切意料之外的变数,学会将它们为我所用。
“软区域”之所以重要性,是因为我们永远不可能在培养皿里生活,在真空中执行自己的计划,绝大多数人都没法做到“惟我独尊”,所以,依赖柔韧的“软区域”,反而可能在繁杂的世界中,“容纳”甚至“化用”干扰,向自己的目标前进——当然,培养“软区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它需要长期的锻炼,甚至需要克服本能,不过,你能收获终身受用的本领。

整体理论和渐进理论

“我就是怎样的人”、“我就是合适/不合适做某事”,这样的话我们都不会陌生。小时候说这样的话,可以看成孩子的赌气,大人说这样的话,多半有些无奈,也可以认为是“自我认识更深刻”的结果。但是事实或许并非如此,发展心理学的领军人物 Carol Dweck 划分了智力的两种模式:整体理论和渐进理论。
整体理论认为,孩子在某方面做得好,乃是他“有天赋”,把成功归结为一中与生俱来、无法改变的能力水平,他们把综合智力与技能水平看成一个固定、无法继续演变的“整体”:“我就是怎样的人”,“我就是合适/不合适做某事”,可以看作整体理论的典型表现;
渐进理论,或者叫学习理论,则认为成就更多来自于长期的努力,信奉这种理论的人认为,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经过恒常的努力,循序渐进,新手也可能成为大师。
如果Dweck的研究只到这里为止,他肯定当不上“领军人物”了:Dweck继续研究,发现遭遇新的挑战,尤其是初步遭遇挫折时,习惯整体理论的孩子更容易焦躁不安、手足无措(或者说,在无从判断的未知领域面前,缺乏应对的能力),而习惯渐进理论的孩子,更容易用平和的心态对待挫折,找到原因,继续努力(凑巧的是,这里可以看到Dweck实验的另一面)。
总的来看,渐进理论是要优于总体理论的:即便我们不应忽视认识自我,“认识自我”也是一个渐进的过程,我们不可能一蹴而就;另一方面,“自我”本身也是不断变化的——一年前的自我,与当下的自我,将来的自我,必然不可能相同。因此,无论从深度还是广度上来说,渐进理论都更适合认识自我,也才能得到更准确的,更具体的“我是怎样的人”、“我适合/不适合做某事”的判断;同时,我们也需要意识到,所谓“学习是终身的事业”,不但知需要不停学习各种知识,学习的过程本身也是可以(而且应当)不断改进的。
所以,抛弃固定的判断、以渐进的眼光看待学习(不要说“我不会”、“我做不到”,而要说“我目前不会”、“我目前做不到”),能够更准确更深刻地认识自我,也能够不断提高自己学习的效率,也只有这样,学习才不是简单重复的单调劳动,也才能做到维茨金所说的:追求卓越的关键在于,要坚持充满活力、长期的学习过程,不再满足于原地踏步、自甘平庸。

我是非常偶然知道阿耐的:我在抓虾网工作的时候,某天用户反映说一个叫“混水庄园”的blog不更新了,为了验证,我订阅了这个从未听说过的blog。通常,这类问题解决之后我就会退订,如果觉得还有点意思,就“私藏”下来。阿耐的“混水庄园”,就属于我“私藏”的少数。一开始觉得有意思,主要是文章眼光独到:谈论经济总能抓住几个关键地方点评,眼光总高那么一点——最近一次她说到,统计数字当不得真,因为如果把个税起征点调高,就会发现“民众工资普遍上涨,而公司的办公费用等明显下降”。
一开始我喜欢看她的文章的原因就是这么简单,其它方面只知道她是实业家,还写小说在blog上连载,但总觉得她写的小说偏实业,而且连载看起来终究不过瘾,所以总没太多兴趣。去年末今年初,阿耐在blog上说,最新的长篇小说出版了,看下面留言热情洋溢,我终于也有兴趣来看看这部调了那么多人胃口的书,它有一个非常大气的名字:大江东去。

名实相符,《大江东去》本身也非常大气,全书从1978年开始,一直写到1998年,在这个阿耐所言“前所未有的变革时代”中,主要描写了三个人的命运:宋运辉,“黑五类”的后代,从小受尽艰辛,恢复高考后上了大学,从一家化工企业的三班倒技术员开始,走出大型国企中错综复杂的关系迷宫,一步步上到国有(当时还叫“国营”)大型工厂负责人的位置;雷东宝,退伍军人,回到家乡小雷家当村支书,率先带领小雷家搞分产到户、分包到户,想尽办法摆脱政策束缚,之后创办乡镇企业,成为当地政府扶持的明星;杨巡,典型的“孝子长兄”,当年做小本生意的“小杨馒头”,做个体户、当倒爷、盖市场,历经磨难,最终拥有自己的产业。这三个人,身世、身份各不相同,走的路也截然不同,却都是在磨难面前不肯低头、努力胜出的典型,这是《大江东去》在精神上的大气;
在三位主要人物之外,阿耐还在书中巧妙安排了其他许多典型人物,既有北京下来的县长老徐,也有留洋归来的女金融家,既有忠厚仗义的工人寻建祥,也有毁誉参半的县委书记陈平原,既有勤恳扎实却不乏小算盘的小雷家“四大金刚”,也有浸淫市场多年仍刁钻古怪的王老先生……正是这些身份、背景各异的人物,给了读者丰富多样的阅读收获:一项政策出来,上面有什么意图,下面想如何利用,地方政府又有什么考虑,“洋人”如何评价,普通人是什么看法……所有这些,绝非全知全能的点评,而是各有出处,读来只觉得自然、合理,这是《大江东去》在视野上的大气;
而且对于书中的各位人物,《大江东去》难能可贵地做到了一视同仁:以往人们提到“倒爷”、“个体户”、“乡镇企业家”之类名词,总有挥之不去的好恶,《大江东去》里虽然还能依稀看到“个体户不可靠”之类简单判断的影子,理解却深入了一层:个体户遭遇了多少白眼,生存条件有多么恶劣,如何被国营企业和官僚玩弄于股掌之间……读者了解这些,即便不会更改之前的判断,却可以丰富认识,加深对他人的理解,这是《大江东去》在价值观上的大气;
以上说了三点大气,不过在我眼里,《大江东去》最大气的一点还是信息量上的大气:阅读全书,如同顺流而下:包产到户、包干到户、乡镇企业、技改、联营厂、挂靠、红帽子、转制、皮包公司……这一系列在我们生活中闪亮过、却又被渐渐淡忘的概念,以及它们的来龙去脉,一一复现在眼前,原来,我们活生生的经历,早已熔铸进一段恢宏的历史。这种力透纸背的“真实感”,大概与作者阿耐从事实业的经历有关,也正因为如此,本书可以算作“实业小说”——它没有“文艺小说”中典型的细腻丰富的情感、环境描绘,取而代之的是分量十足的经历和体验,这是“职业作家”绝难理解和把握的,所以小说读来反而更加“抓人”。可以说,信息量上的大气,是《大江东去》最突出的特色所在。

既然喜欢《大江东去》,当然难免把它与类似的作品比较一番。这本书虽然没有宣传炒作,读者的反应,却是相当不错的(除去好评不说,1月刚刚初印,我手上已经却是5月第2次印刷的版本),因为它的年代背景,大家难免要把它与《激荡三十年》和《平凡的世界》相比较:窃议为,《激荡三十年》要做的是编年史,走的是《光荣与梦想》的路子(这点非常明显),它不算小说,所以关注的是各个时代的典型人物,点到为止,《大江东去》胜出在对幕后源流的介绍和关注;而《平凡的世界》“文学味道”更浓厚,关于环境和心理的着墨更多,对切实生活(尤其是左右生活的各种力量)的描述更少,作者的想法更纯朴,价值观也更单纯,它与《大江东去》的异同,或许恰恰是这些年来社会变化的见证。另一方面,与阿耐之前作品(譬如《不得往生》)相比,《大江东去》的视野更开阔,内容也更丰富,如果我们不反对“伟大的作品总是要全面地描绘世界”的说法,《大江东去》的大气就是名符其实的。

如果非要说作品的缺点,我觉得它走的是平铺直叙、情节推动的道路,结构不算精巧,行文也难言华丽,而且细微处修订一下会更好(八十年代初的人大概很难说出“我有吃过饭”和“不招人待见”之类的话)。不过,好小说是没有定规的:大江东去,风景自然不同小桥流水,奔流不息的气势才是它最迷人的地方,读者能做的,就是接受这部150万字长篇的裹挟,一路高潮,一路抱怨“拿起就放不下,占用了太多睡眠时间”吧。

P.S. 这本书在卓越的售价总是变化不定,时而88块,时而70块,最低还有67块的(两天三变是很可能的),如果想买,不妨持续关注一段时间,低价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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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国的历史教育有很多特点,其中之一就是按照马老圣人的“规律”削足适履,另一大特点就是把历史当成“大事记”——哪年、哪月、哪日,发生了什么事情,意义是什么,它是进步的,还是退步的……教科书上的所谓“历史”,便是这样的简单重复。其结果就是,接受完完整的所谓“义务教育”之后,某天我忽然发现自己对历史竟然一无所知:阳历乃是外来的立法,为什么阳历1月1日会有“元旦”这样本土的名称?“星期”乃是外来的历法,在它传入之前,我们生活的时间单位是什么?……这些活生生的历史问题,“历史书”毫不关心,似乎我们根本不需要知道,也不需要感兴趣。
所以,我们只能便带着这些好奇,自己去探寻:

假如我生活在辛亥革命之前,那么大家说的“元旦”乃是春节;
如果我生活在“星期”没有传入的年代,大家的生活乃是以“旬”为单位的;
如果我生活在晚清、民国,我和普通劳苦大众穿的,多半是单调的深蓝色衣服;
……

不过,了解归了解,内心却难以清除“大事记”的遗毒:如果当时我是xxx,我一定要运筹帷幄、明察秋毫、力挽狂澜……
可是,某天我忽然再次猛醒:从生活现状看,我生活在任何年代都只能是一介凡人,即便在风起云涌的年代,注定连“治世能臣、乱世奸雄”都算不上,再加上厌倦了那些毫无逻辑、牛头不对马嘴的所谓历史“分析”和“研究”——与其迷恋帝王将相、生造出各种因果链条,不如多去了解了解跟自己类似的平凡人的生活。革命导师说:忘记历史就意味着背叛。忘记自己是凡人,忘记平凡人的历史,多半可以算作背叛自己身份的可怜虚妄吧。

假如我是民国时期的贫苦农民,我一定去寻求新教传教士,而不是天主教传教士的帮助;
假如我是民国时河南的农民,在开明进步的“基督将军”冯玉祥的治下,春节包起饺子,是一定会被当兵的把桌子灶台踢坏的;
假如我是参加长征的战士,在贵州落了单,一心想要回到大部队,我肯定念叨的是“我要找到朱总司令”,而不是“我要找到毛委员”;
假如我是红军的下级军官,遵义会议的“伟大转折”期间,我很可能在馆子里消受美味的辣子鸡,连吃一个礼拜,最后店家只能以猪肉冒充鸡肉;
……

这些年来,我着意收集凡人的生活历史,只觉得困难重重:详实绵密的生活记忆本身就很稀少,又因为审查制度的妖娆,大多只能口耳相传,绝少集中公布、发表的机会;第一手资料固然可靠性高些,又要竭力避免有意无意的吹捧或贬损,需得多种资料互相验证才敢取信。在这种环境下,龙应台女士新近出版的作品倒是显得尤其可贵了:她通过大量的第一手材料,再现了“天翻地覆慨而康”的那些岁月中有太多太多平凡人的故事,又因为故事的主人多半是平凡人等,即便对大形势的了解有所差池,但对切身经历回忆,因为无涉太多利益,反而真切可信。星星点点的故事,让我想起许多年前的一首歌:一个神话,就是浪花一朵,一个神话,就是泪珠一颗,聚散中有你,聚散中有我……

假如我是在长春被围困的老百姓,可能饥肠辘辘地被国军放出城去,面对解放军封锁的枪口,上吊自尽;
假如我是四行仓库撤退的八百壮士之一,我可能被送往腊包尔的俘虏营,为日本人修筑机场,被日军虐待,被美军轰炸;
假如我是抗战中被俘的国军战士,我可能遇上与日军同样凶恶的台湾监视员,命丧异乡,也可能遇到心怀善念的监视员,蒙恩幸存;
假如我是那些年河南南阳中学的五千学生之一,我可能必须与老师同学一起,徒步走过几千里,在永州“产异蛇”的空地上,跟老师朗诵《古文观止》,辗转到达台湾员林;
假如我是北平解放时载歌载舞的大学生,我可能遇到难过得掉泪的国军青年军官:前方打仗的补给都没有,却一直给你们白面、肥肉,可你们一直要闹,闹到“解放”了,跟大家一起吃陈年小米;
假如我是河北崇礼的村民,历来信奉基督教,我可能在抗战结束后,跟五百乡亲一起,被无神论的军队杀死,尸体不及埋葬,就要被三民主义的军队用作宣传的证据,直到亲友突破封锁,泪流满面地冲上来认领;
……

在我看来,面对这样的故事,争论对错全然失去了价值:没有必要为其他人“站错了队”幸灾乐祸,也没有必要为自己的“进步”暗自庆幸,“居功至伟”、“恶贯满盈”之类,或许只适用于政客,距离普通人十万八千里;在大江大海的年代,无数的寻常人,我们的同胞,仅仅是懵懂地签了字、上了船、出了门,就走上了截然不同的命运,成了大江大海漩涡中的一叶扁舟。

据说,如果被人问道“该怎么办”,一般有两种应对:一种是单纯的说理,把问题剖析解理,抓住“本质”找到出路,遇上与科学关系紧密的问题,此类解法最是合适;另一种则是“答非所问”,给你讲一个故事,相比“干巴巴”地探究法则,娓娓而来的叙事更“罗嗦”,但也更丰厚、更温暖、更亲切——“听完这个故事,你就会感觉好多了”,对于人生的困惑,此类问题或许更加合适。实际上自古也是如此:从上古的传说,从《荷马史诗》到《伊索寓言》,再到晚近流传的各种故事、小说,人类一直从重复的叙事中获得安全感,获得启示。下面要说的,也是一本与叙事有关的书。

近年来,迷惘和无助,似乎成了大学生活的主要色彩。“我该怎么办?”、“我的人生究竟何去何从?”这样的问题困扰着许多正处于人生最美好年华的同学。甚至拙译《精通正则表达式》出版之后,也有同学给我留下的勘误邮箱来信诉说这样的痛苦,问题的严重性由此可见一斑。这里暂不去追究现象的原因,更紧要的问题似乎是:面对这些迫切希望解脱的同学,我们到底能做点什么?
面对这样的问题,单纯的说理难免显得乏力,尤其在现代,它往往带有荒谬的色彩——电影《顽主》里的“德育专家”,就是最好的注解。这种时候,叙事的解答反而更加合适:通过讲述那些经历过这些困扰,但又成功挣脱的“普通人”的经历,给还身陷其中的孩子以力量和启示。这样的好处是双重的:一方面,它真切展现了“挣脱”的过程,仍然身陷其中的人,往往能够在这样的故事中复现自己,这是“设身处地地讲道理”也无法提供的;另一方面,它又不同于大众传媒所包装的“成功人士”,它不但给你看到蝴蝶的美丽,也给你看到化蝶的辛苦,让你相信明白成功者并非“天赋异禀”,于是能够重塑对自己的信心。
当然,要做到这一点非常困难:如今我们看到更多的是成功之后的“全面包装”,有几个人愿意把自己曾经的血泪和疮疤无保留地展现给大家呢?也正因为如此,这本《我是一只IT小小鸟》,才显得难能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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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哥伦比亚大学请唐德刚先生负责民国人物的口述历史,本意是挖出一些不为人知的幕后故事,不料稀奇没挖出多少,那一本本口述历史,竟成了一条条历史的平行线。看似平淡的白光,经过三棱镜,便分解出七种神奇的色彩;历史也是如此,“正史”上那些堂皇无趣的描述,一放入这些平行线之间,立刻就显出了高低错落。

不过今天要谈的并非“正经”的口述历史,而是另一条平行线——唐德刚先生“舞文弄墨”的副产品:小说《战争与爱情》。这小说说的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国门开放,中美交流初启,美籍华人林文孙先生(林三少)终得机会归国返乡,竟遇见年轻时因战乱失散的妻子叶唯莹(当年的“林三奶”投身革命改名田军,“文革”时期任农场场长)一干人等。时隔四十载,终有就会再见,欣喜之外,众人乃回忆起当年的种种经历,从两人相识、相知、相爱,到最后分别,加以周围人等的生死命运。读完全书,不由慨叹世事多变,造化弄人。

平心而论,小说本身算不得特别抢眼,叙事以平铺为主,节奏也缺乏张弛,写景写情,虽然动人,终究不如《未央歌》那样细腻。不过这小说读来仍是饶有趣味,细细思考,盖因唐先生不吝笔墨,游刃有余地讲明各种生活细节,于是整本书如万花筒般,教读者管中窥豹,体味到“原汁原味”的民国生活:各行各业的人,都是怎样讨生活,又能过怎样的生活;各种人家,是怎样的摆设;酒楼茶馆,又是怎样的礼节;颇有头面的小军官,骑的是什么牌子的自行车;“地主老财”的家里,仆人、管家、丫鬟又是怎样的身世,想什么,说什么;日伪军最要防范的,除去地下党,还有怎样的团体;日伪军清乡,喊的都是怎样的口号……这些并非不容置疑的论断,也非貌似公允的结论,而是融合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之中,正贴合了那句古诗“润物细无声”。更有意思的是,书中还收录了当时社会上流行的不少段子——譬如普通百姓讽刺蒋先生所说“革命尚未成功,宋家仍有一龄”……如此种种,经唐先生娓娓道来,详实可信,让人大开眼界,又往往忍俊不禁。
这本书堪称“原汁原味”的另一个因素是:大量话本风格语言的运用(这或许和唐先生熟读各种话本小说有关):一个徒拥美眷,一个空抱玉郎……他二人进得门来……文孙起身而去…… 这样的行文风格与这样的故事,互为表里,相得益彰,这也是我阅读时颇感愉悦的重要因素。

说起来,唐先生是有这个资本的,据他在口述历史的评注中所谈,自己并非出生于“正统”的读书人家,没受过“不得看闲书”的限制,早年“不务正业”看了许多传统小说,又在一个夏天阴差阳错读完了《资治通鉴》,自小就缺乏“庙堂之高”的距离感。抗战年间,唐先生在迁至重庆的中央大学念书;那时候,中央大学念文科的学生,日子过得好不潇洒:有许多日,除去躲日寇轰炸,生活的最主要内容便是去茶馆摆龙门阵;天上地下,古往今来,都付诸笑谈之间。所以,相比“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学者,唐先生无疑多出大量的生活体验。此后他掌管哥伦比亚大学中文图书馆期间,虽经年苦读,但仍然脱不去“玩乐”气质:阅读他的口述历史,往往会为他玩世不恭的调侃会心一笑:虽不若“正经学术”那般冷漠,却又能挠到痒处。故而,《世界日报》曾有篇报道称他为“历史的老顽童”。这个称呼,我觉得是很精当的,也只有这样的“老顽童”,才写得出这样的“万花筒”。

我第一次吃香蕉的时候,顺手把蕉把(也就是互相连结的那一头)一揪,就开始剥皮。父亲看了说:怎么能这样剥香蕉呢,一定要从另外一头开始剥的。在父母面前,小孩子当然不敢当面顶撞,而且,我并没有尝试过从另一头开始剥。可是比较两种方法之后,我觉得还是自己的方法更好,于是去找父亲理论。父亲又试了试,说:“真怪,从这一头来剥,果然是要省事一些,可是我们从小到大,都是从那头开始剥皮的呀。”

这件事过去已经有二十多年了,我却时常想起它,开始只是告诉自己“不要迷信权威”,到后来,我逐渐发现,在生活中,一些看似简单的事情,似乎有“想当然(甚至都不用‘想’)”的做法,可是这做法未必好,许多时候,我们甚至需要意识到“我这是在想当然”、“想当然其实并不是好的办法”,于是或者另辟蹊径别出心裁,或者放下身段重新学习,结果要么遇见别样洞天,要么由此再上层楼;这样的事情,在我的生活中,一次又一次地被验证。

最近一次的经验,来自读书。
我最开始读书,主要看重的就是故事情节,哪几个人,发生了一回怎样的事情,了解了这些,就差不多够了。那时候,除了情节,学校语文课顶多教教“拿个小本子,把优美词句、名人名言记录下来”。这种做法,我从来没有尝试过,所以它有什么效果,我也不得而知。“读书这样简单的事情,还有什么道理可言吗?”许多年里,这就是我“想当然”的观点。
印象里,第一次启蒙来自在大学学到姚斯的“接受美学理论”:审美经验原来分为三个层次!原来普通的“愉悦”只停留在最表面的层次!这可以算“歪打正着”吧,姚斯说的本是对于文艺作品的接受,可是我却想到了自己读书的方法原来那么“原始”,并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同样读一本书,不同的人能谈出来的内容完全不一样。
原来,这道理就和剥香蕉一样,即便是“读书”这样“再简单不过”、“人人都会”的事情,居然也可以有门道可言,居然也有规矩可讲。在这些门道和规矩面前,我这个“读”了许多年书的人,似乎根本“没有上道”!于是我开始有意识地学习和锻炼读书的方法:记住作者的名字,了解作品的背景,寻找文字的特点,并且,要针对不同的文本,选择不同的方法和侧重点……这样下来,成效大增(去年有位朋友与我谈及读书,最后问我:你这样的阅读境界,是怎样来的呢?)
读书这样简单的事情,自己探索和反思都可以收到这样的成果,那么已经成型的“门道”和“规矩”,岂不是帮助更大?可是,这些“门道”和“规矩”,究竟在哪里呢,是不是只能自己反省、参悟?这个问题我一直不很清楚,直到最近接触了《如何阅读一本书》才想到,所谓“门道”和“规矩”,大概就存在于这样的书里头罢。

《如何阅读一本书》
,就是一本关于“读书”的书(是的,它就好像一口咬住自己尾巴的蛇)。这本初版六十多年来不断重印、再版的书,就是要教会读者读书的方法。大致来说,整本书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可以视作纵向探究,主要向读者介绍阅读层次的概念,由下而上依次介绍了基础阅读(也就是初步的,毫无结构的阅读)和检视阅读(带有结构意识,能够抓住主题的阅读)。第二部分则着重讲解阅读的第三层次,也就是分析阅读,即如何“通透”——紧紧抓住这本书,做到“我注六经”,读到这本书“真正属于自己”为止。有过亲身经历的人都知道,这并非易事,大学里的一些课程,老师会带领学生,把大量的精力倾注到少数的经典上——可惜,许多人即便花了大量的时间精力,因为没有掌握合理的阅读方法和技巧,也无法达到“通透”的境界;我想,作者之所以愿意花三分之一的篇幅来讲分析阅读,原因也部分在于分析阅读是如此重要,而它本身又需要大量的技巧和锻炼。全书的第三部分则可以视为横向解剖,在这一部分,作者分门别类地讲解了各类书籍的阅读方法:实用型的书籍要如何阅读,想象文学要如何阅读,历史、科学、数学、哲学类书籍,又应当怎样阅读……虽然我们未必要完全遵照其中的方法去阅读各类文本,但是相比自己从头开始积累,书中提到的各种办法,无疑是具有相当价值的,不容错过。
另外,这本书也有一些总览性建议,我觉得很受用,譬如阅读书籍时,要仔细观察目录,要读一读作者的前言,要仔细想想每一部分的标题……这些都是我之前读书不太重视,其实又非常重要的技巧(当然,这也可能与我国特色的前言、序言有关,不信,看看《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以后应当努力改进。

也许有人会说:读书就是读书,要那么多条条框框干什么,太累了。
没错,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汉姆雷特,极端地说,作品的意义完全存在于“接受”的过程之中。可是,我又分明看到,同样的一本书,同样的时间,有人还在刀耕火种,也有人读书却已经开上了联合收割机——虽说都是“接受”,可是接受的深度和广度,却有如此的差别。造成这种差别的,恐怕并非悟性,而是清晰的思维,和长期有意识的锻炼。

朋友,你的香蕉是怎样剥的?你的书,又是怎样读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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