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折腾


俗话说“无巧不成书”,还真是这样。上周末的“巧”,就是RSS:周六跟抓虾的朋友们聚餐,周日下午Beta技术沙龙的主题就是“网易有道RSS阅读器”。

Beta技术沙龙在詹膑老师的“奇遇花园咖啡馆”举行。在车水马龙的西直门,能找到这样一个安静的地方,实属不易(当然也很难找,我们开玩笑说还应该开一家“齐秦菜园餐馆”)。装修也别有味道:明亮的落地窗,颀长的红色窗帘,极高的天花板……第一次去的时候,我瞥见高架上堆放着一排白色的书:“看那样子,应该是川端康成的《雪国》和《伊豆的舞女》吧?”,詹老师微笑颔首。

“有道”这个品牌,最早应该是作为博客搜索引擎出现的,07年末又诞生了有道阅读器。如今RSS在线阅读器日趋流行,有道赶上了好时候,又可借助网易的资源,相对其它一些阅读器,条件好得有点让人嫉妒,但是能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做到今天这样的程度,也确实下了不少工夫。此次来的三位嘉宾,胡琛、王焱和刘懿,分别从运营、技术和产品三方面介绍了有道阅读器,包括遇到的问题,解决的办法,对未来的思考……看得出来,他们的准备非常认真仔细。
当然,既然名为“技术沙龙”,参与者最关心的,还是技术的方面:系统的架构是怎样的、采取了怎样的策略、出现问题如何解决……看他们的PPT,我最深刻的感觉是“天下大同”:各家的技术,或许细节上有所差异,但总的思路和方向,大抵不会相差太远。当然,最让我羡慕的还是他们可以使用网易的存储系统,轻松备份超过20T的数据,高枕无忧,这太让人嫉妒了(曾经有天晚上,我因为太困误删了极为重要的用户数据。当时已经十一点半,就准备休息了,结果惊出一身冷汗。而且之前没有及时备份,所以只能想法从四处导出数据“拼”回来,折腾到四点才算写完恢复程序,让它正常运行,第二天总算没让用户发现,那次事故印象太深刻了)。

整个沙龙的气氛轻松而随意。主题演讲结束之后,主持人说:“下面大家自由开小会吧”,于是会场瞬间热闹起来。坊间传言:“沙龙的成功程度,取决于小会的热闹程度”,这样看来,沙龙是很成功了。

这次活动还有点小意外——有位素不相识的朋友(原来是Robin)很意外“没想到《精通正则表达式》的译者也在场”。是的,我们都没想到,这倒正合咖啡馆的名字:奇遇花园。

现场图片(如果这是一张世界地图,我就在新西兰的位置:))

认知心理学中有这么个实验:被试面对一红一蓝两盏灯,要求预测每次实验时哪一盏会亮起来;实验要进行许多次,并按照准确率给予一定的报酬。实际上,每轮实验,红灯亮的概率都是70%,蓝灯是30%,但是两种灯的点亮顺序是完全随机的。
在实验中,大多数被试很快就发现了,红灯亮起的频率要远高于蓝灯。尽管如此,大多数人都希望找到一个模式,能够准确地“预测”下一次亮起的是什么颜色的灯。极少有人认识到,如果“两眼一抓瞎”,全部猜红色命中,反而能有70%的准确率——只是这样选择必须克服“明知道会错”的心理障碍。而追求“100%”的准确,即便能够在红灯亮起的70%中命中70%,蓝灯亮起的30%中命中30%,仍然只有(70% * 70%) + (30% * 30%) = 58%的命中率。
这个实验说明,即便需要面对不确定性,人还是偏好“完全准确”的预测,哪怕依据毫无道理,哪怕“愚蠢”的做法本来能够带来更高的收益。

生活中,我们经常可以看到的“赌徒心态”,就是这种心理偏好的表现:赌徒往往希望获得100%的准确率,因此尽管大多数赌博属于“独立事件”(也就是说,前一次赌博和后一次赌博之间是互不影响的),赌徒仍然希望构建出一个模式,实现“更准确”的预测。卖彩票的地方通常会挂一张大图,显示“中奖趋势”,“预测”将来走势,这也是“赌徒心态”的常见形式(这里需要补充一点,有人潜心“分析趋势”,结果“中了大奖”,但“分析趋势”与“中大奖”两个事件之间,其实只有时间上的先后关系,不存在逻辑上的因果关系,这道理就好像“春天在夏天之前,但春天不是夏天的原因”一样)。
别理解错了,我并不是说,赌博的时候不必动脑筋,应该纯粹碰运气。我的意思只是,在不可能有什么“准确”规律的地方,去追求100%的命中率,无异于缘木求鱼,是完全徒劳的。有头脑的赌徒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他们能获得较大的胜率,借助的往往是上面红蓝灯测试中“接受错误来减少错误”的原理。有兴趣的读者,不妨去翻翻费曼写的《别闹了,费曼先生》,看看这个通晓统计原理的家伙,是怎样下注的。

我们深入思考就会发现,不信任统计学,否认或者逃避客观存在的偶然性,其实是“赌徒心态”的根源。在现实中,这种“力求百发百中”的心态还有另一种表现:对于没有100%——或者说,非常大——把握的事情,就不愿投入精力。常见的情景就是,不少人既想学(干)这个,又想学(干)那个……但仔细想想,这个也“不一定”会有好结果,那个也“没把握”会有大的收获……。最后的结果往往就是,迟迟不敢选择(借口是“还没想好”、“还没把握”、“要谨慎”),时间就这样白白浪费了。
有人会开脱说:凡事要“想明白”再动手。然而,他们希望的“想明白”,其实还是希望知道一个准确的结果,“这个有50%的成功率,那个有60%的成功率”,是他们不愿意见到也不愿意接受的,“现实那么复杂,这类‘没定数’的事情还是不要白费气力了”——于是就要继续“想明白”,甚至用终生来“想明白”了。
的确,我们的生活由无数的因素构成,充满了偶然性。许多事情的规律,只能用统计概率来描述,尽管我们更偏爱“准确”的结果,但充满“偶然”的客观现实,我们应该有勇气接受。其实我们也能够接受。说明这个道理,我常举的例子就是:动手术,有两种方案,一种的成功率是50%,另一种是70%,尽管这两个数字都是大量采样之后的结果,尽管手术失败对于个体来说就是0%的成功率,但是,大多数人无疑都会选择70%的方案。也就是说,即便面对充满偶然性的概率问题,大家其实是能够接受统计规律,也懂得如何选择的。

这些年来,我见过许多人否定学习的理由就是:“学那玩意干嘛?将来又‘不一定’会用到(或者是,谁知道将来怎么样呢)”。其实它的潜台词是,“不如再等等看看,看明白了、有把握了再说,至于现在,还是放松放松好了”。
是的,许多事情有点“撞大运”的色彩:天上掉下的馅饼,不太可能正好掉到你手上。但是,你手里的盘子越大,一旦馅饼掉下来,还是“更有可能”掉在里头的。所以老话说,“机遇只偏爱有准备的头脑”,而不是“有准备就能遇到机遇”,也不是“没看到机遇之前,别做准备”——所以又有句老话说“所谓幸运,就是你做好了准备之后,机会恰巧来了。”

做翻译的人,往往有种怨念:自己花了无数心血,费尽周折,在译文中熔铸了各种精巧,一般读者却难以体会,视而不见,或者仅仅觉得“通顺”、“流畅”;另一方面,一点点的错误,或是纰漏,往往为人诟病,斤斤计较。一句话,翻译是个苦差事,读者太难伺候,对译者不公平

不可否认,这种困境的确存在,然而,它真的“不公平”吗?我看未必,理由有两点:

  1. 社会分工必然造成这种“困境”。亚当·斯密在《国富论》的开头就说,“分工带来效率”,虽然当时他是单就生产而言,但“分工带来效率”的理论,也可适用于其它问题,尤其是在当今社会,体现的更明显:非专业人士无需了解专业知识和技巧,就可以享受专业知识带来的好处(这就是哈耶克说的“知识的分工”)。用户觉得软件“更快”了,而无需知道其中进行了多少优化;驾驶员觉得汽车“更好开”了,而无需知道汽车的各个部件采用了多少新技术……反过来看,仅仅为了提供这种抽象直观的“更快”、“更好开”的感觉,软件制造商和汽车制造商,必须在专业上不断精进,绞尽脑汁,这算是一种“不公平”吗?好像不算。
  2. 沟通中效率损失必然会造成这种“困境”。沟通的过程,粗略描述起来就是:从意念形成文字(话语),传播出去,再由文字(话语)还原为意念。其中每一个环节,都有信息的遗漏和变形。人人都喜欢的“沟通顺畅”,无非是尽力减少这些遗漏和变形——注意,是尽力减少,而不是杜绝。普通文字如此,译文也是如此,要求读者细密上溯整个沟通过程,“体谅”译者的良苦用心,未免缘木求鱼。

综合起来看,每一种专业的信息(积累),在传播中都面临不断被稀释的问题。我们能做的,一方面是改善沟通,尽力减少“稀释”的程度;一方面是努力提高自己的专业积累,保证被“稀释”以后仍然有相当的浓度(实际上我以为,这一点更重要)。仅仅抱怨自己被稀释的“不公平”,实在不是什么好办法——须知道,我们所见、所羡的那些“深刻”,其实也是经过稀释之后的深刻。

一方说已经确定了双方的称呼:会长你好,马前主席你好;一方说,“我是以总统身份来会见他”,“最希望對岸稱呼我們總統、院長”;没几天了,大家等着看到时候怎么办吧。

相逢一笑泯恩仇

“无聊!”,这是最近听得比较多的抱怨——上班累的半死,回来好像精疲力尽,又没什么爱好,尽管想干点什么,总也不知道该干什么,无从下手……
其实,这算不上个人的问题,看看一百多年前波德莱尔淋漓尽致的描述,你就知道,这其实是一种普遍的状态:

(大意)
上帝一年三百六十五次赐给他沉重的一天
……
魔鬼在他身后驱赶:生活!继续生活!

要想摆脱这种状态,光靠哲学是不行的,思辨往往失之空洞,缺乏坚实的内容;依靠外界压力也不行,如果没有真正内化为自己的动力,压力只能带来更深重的虚无和枯燥;依靠等待更不行,等待太过消极,如果我们“等待”的事件(尽管很多时候不明白它是什么)迟迟不发生,等待就只能突然浪费时间,一无所获。
对抗虚无,我的经验是:习惯。这里说的“习惯”,不是habit(习性),也不是custom(风俗),而是routine(常规)。

先来讲个小故事吧。我的一位朋友,天资聪颖,成绩优异,现在美国攻读Ph.D。一次聊天,他很高兴地说起,自己最近终于做成了一件事。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哪?”
原来,是睡觉前刷牙。
这位老兄从小忙于学习,经常用功到很晚,然后匆匆歇息——万籁俱静,倦意绵绵,这时候刷牙再睡觉,简直成了一大难题,而他也就屡屡败下阵来,给自己找个理由,径自睡去。直到大学念完,仍然没有养成睡前刷牙的习惯。终于有一天下决心,痛改前非,每天临睡,哪怕再困再累,也要督促自己一定要刷牙。如此坚持了数月,无意间发现,刷牙已经成了习惯,也就是每天必做的事情,不刷牙,就会觉得别扭,再也不用挣扎、辩论,说服自己去刷牙了。

回到虚无感的问题。几十年前,胡适先生就开过药方:1.总得时时寻一两个值得研究的问题;2.总得多发展一点非职业的兴趣;3.你总得有一点信心
胡适先生说的非常好,非常有道理,但仍有朋友觉得做起来很难——我有兴趣,但确实太累了,确实没时间……
我相信,累是自然且当然的,大家都很累。累的时候,是否还有精力去干点别的——譬如胡适先生所说的,有意义的事情——并不完全取决于你的疲劳程度,和这些事情需要的精力,在这之外,还有一个因素,就是自己的意愿程度,或者说,意志。
而意志,很多时候不是兴趣能够支撑的:“我很有兴趣,但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不知道如何把兴趣提升到能支撑意志的程度,但我知道,培养习惯,能够支撑意志——如果“干点别的有意思的事情”成为生活的必须,成为老一套的日常事务,做与不做,其实是不需要太多考虑,也不需要太多理由的。
李笑来老师《为什么大家都努力,最终却有更多的人不成功?》里提到:

实际上,学习永远是无本万利、稳赚不赔的活动(也许有人不同意,这事儿实在难以争论)。很多人习惯于在行动之前一定要问一个“做这事情有什么用?”尽管这本身通常是没有错的,但是,在学习的时候问这个问题就很可能是不明智的了。最终有成就的人有一个共性,就是他们永远保持旺盛的“好奇心”,对学习“永不厌倦”,在求知的路上一向懒得问“学它有什么用?”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永远保持旺盛的‘好奇心’”,其实也是一种习惯:求知已成为生活的惯性,你甚至可以不用反思,不用怀疑,也不用去想太多意义,只要循着这惯性,一路前行,就足够了。

努力培养些好的习惯,某一天,你就会发现,自己已经远离虚无,也不再需要理由,不再需要挣扎。就好象那位老兄,一旦刷牙成为习惯,根本找不到,也不会想到要找不刷牙的借口了。

最早接触《自由选择:个人声明》(Free to Choose : a Personal Statement),还是在读大学的时候,偶然知道了弗里德曼的这本书,便去图书馆找了来。

一眼就能看出,这是80年代的书,从装订,到字体,再到上面厚厚的灰尘——质朴、古拙、借书卡上留下了不少名字,而今天,这样的书,似乎早已过时,久久无人问津。发黄的借书卡,好像一扇穿越时空的窗户,让你望见、想象曾经的80年代。

平心而论,这本书改编自米尔顿·弗里德曼的同名系列电视片的解说词(这一点很像当年的《河殇》),虽然观点也很鲜明,但相比电视剧,冲击力到底小了很多。而电视片,是拍给普通观众看的,意在宣传和普及自由概念:工会不一定能保障工人的利益,通货膨胀完全是因为货币发行太多……如果我没记错,大名鼎鼎的“教育券”制度,也是在这里提出来的(所谓教育券,指的是政府对教育的投入,不是补贴给学校,而是以“教育券”的形式补贴给家长,由家长自己选择学校。前些年浙江长兴似乎就在实践教育券制度,还引起了周其仁先生的“重点关注”,至今情况如何,不得而知。)

这样的做法,或许失之通俗,但通俗也有通俗的好处,《个人声明》这个副标题,掷地有声,每次见到,我都会想起撒切尔夫人的故事:当年撒切尔夫人任英国首相,面对议员的责难,她掏出《自由秩序原理》往桌上一摔,“我们就信这套”。哈耶克的《自由秩序原理》固然深刻而雄辩,毕竟太过艰深宏大了(当年我看得精疲力尽),一般人要想真正理解“自由”这概念,学会从自由的角度看待身边的问题,《自由选择》显然更为合适。

前一段,铅笔经济社的朋友拿到了《自由选择》电视剧的版权,邀我翻译其中三集的字幕。盛情难却,只好勉力为之。中秋节日夜操劳,终见眉目,一方面重温旧日初读的欣喜;另一方面也是对自己的挑战——毕竟,电视剧字幕不像书本,有些用法过于口语化,用语过于随意,有些地方需要反复听辨,才敢确认。当然,另一大的收获是,从唇枪舌剑的辩论间,见到了弗里德曼刀子一般锋利的思维,和学者的担当。

辩论中,弗里德曼表示自己决不赞成福利制度,于是人家问,你是要取消福利制度吗?他的回答是:“不,我绝没有想过立刻取消福利制度,尽管我不赞成福利制度,也必须承担应尽的责任”,类似的许多问题,尽管他不赞成,但都给出了渐进的道路,你可以明显感觉到,他要努力在“应然”和“实然”之间架起一座桥梁。相比之下,我们的某些“自由主义者”,观点鲜明,态度也很鲜明,冷血的鲜明——快刀斩乱麻,恨不得一下跨入自由的完美世界,这一点,恐怕还是要多向弗老学习呀。

P.S. 感谢李笑来老师在翻译过程中所给予的大力协助:)

朋友问了两个翻译的问题,我的想法,写在这里,供大家参考。

Learning in any domain, leadership included, is not likely to occur without a desire to learn and the willingness and discipline to practice, practice, practice.

难点在于:

  • and the willingness and discipline…,这里的逻辑关系要理顺;
  • willingness,这个词来自will,意志,willingness一般翻译为“肯干”、“自发”,这里翻译成“肯学”,太口语化;
  • descipline,一般翻译为“惩罚”、“严格训练”,但“严格训练”与前面的“练习”有所重叠,应尽力避免。

最后翻译为:

学习任何知识——包括领导能力——都离不开求知欲,和练习、练习再练习的毅力艰辛

另一句是:

Classroom-based and electronic training have increased in both quality and availability in recent years, though they remain incredibly sensitive to business cycles; but who would ask a budding Derek Jeter or Mikhail Baryshnikov to learn their trade from a DVD?

难点在于:

  • availability,一般译作“可用性”、“可提供性”,翻译味道太重;
  • sensitive,一般翻译为“敏感”,但“对经济周期敏感”,容易产生误解,产生“特别有灵性,能洞察”的歧义;
  • learn from,“从DVD学习”,“向DVD学习”,都不能保留原文的调侃味道。

最后翻译为:

近年来,课堂教学和电化培训的质量和普及程度都有提高,但它们受经济周期的影响太大;毕竟,DVD不出未来的Derek Jeter和Mikhail Baryshnikov。

前几天,晚饭后去盛世情书店逛了逛。偷眼看到一本《无政府、国家与乌托邦》,立刻买下。
此书初版于1991年,后因版权问题,一直没重印,长久以来我只有一本复印版。这次的版本是吉林大学姚大志译的,翻了翻觉得还可以,希望能尽快读完。

另提两点:

  • 诺齐克、罗尔斯与哈耶克同为当代自由主义大师,三人中间,哈耶克我读得最多,“知识论的自由主义”印象深刻。前日有朋友谈起杨小凯的“后发劣势”,这观点就来自哈耶克,“他使自由成为科学”,所言不虚。我推荐,真正希望了解自由、树立自由信念的朋友,认真读读《自由秩序原理》。
  • 诺齐克十几岁时在书摊邂逅柏拉图的《理想国》,遂与哲学结缘,几十年后终于登堂入室,任教哈佛大学哲学系,成为一代大师,这故事,想想就很激动。

文学与其它艺术形式的区别之一就是,在文学中,除了文字所要传达的意图可以构成审美对象之外,文字(也就是介质)本身,也可以构成审美的对象;也就是说,意象和介质(目的和手段)构成了文学的双重审美。很多时候,我们说文章写得“漂亮”,就是针对手段(文字)本身而言的。

这也就造成了翻译中的一大困难:既要保证传达意义(目的),又不能丢失文字(手段)本身的美感。想要做到两全其美,许多情况下是不可能的,只能在二者间权衡、取舍。若过于看重形式,极有可能严重损失原文的信息,下面举几个常见的例子。

我思,故我在

这是笛卡尔的名言,英文版本是

I think, therefore I am

“我思,故我在”凝练大方,有格言的味道,又契合乐府的节律,往往被奉为经典,然而它其实是不对的。
因为这里的am(也就是be),并非“在”的意思,即便是如今学界通行的译法“存在”,也不宜被简化为“在”。况且,be翻译为“存在”,是否合适,还值得商榷
如果完全抛弃形式的束缚,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我思考,因此才成为本体(真正意义上的自我)”,王太庆先生翻译为“我思,所以我”,这建议是不错的。

权力导致腐败,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

这是阿克顿勋爵(Lord Acton)的名言,琅琅上口,雄辩有力,如今广为引用。不幸,这翻译有两处错得厉害。
原文是

Power tends to corrupt; absolute power corrupts absolutely.

tend的含义是To have a tendency/To be disposed or inclined,也就是“有xx趋势/倾向于”,而不是表示因果的“导致”;另一方面,最后一个absolutely,是副词,而不是形容词,所以“绝对腐败”的翻译,完全是大错特错。
这句话的正确翻译应该是
权力易于腐败,绝对权力绝对会腐败。

批判的武器当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

读过马恩著作的朋友,对这句话肯定不会陌生,它来自《〈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出现在这里:

批判的武器当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物质力量只能用物质力量来摧毁,但是理论一经掌握群众,也会变成物质力量。理论只要说服人,就能掌握群众;而理论只要彻底,就能说服人。所谓彻底,就是抓住事物的根本,但人的根本就是人本身。

结合马克思的另一句名言“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我们不难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它号召人们一定要行动起来,把理论应用到实践中去,而不能只停留在理论的层次。
然而单独拿出这句话,“武器的批判”和“批判的武器”前后重复又纠结不清,教人困惑;“武器的批判”更是奇特,现代汉语中没有这样的用法,顶多有“武装的批判”。其实,这句话的原文是:

The weapons of criticism, of course, cannot replace the criticism of weapons.

前头的weapons of criticism,weapons是criticism的手段,可以翻译为“(用于)批判的武器”;后头的criticism of weapons,weapons是criticism的对象,可以翻译为“对武器的批判”,“经典”的翻译少了一个“对”,为追求形式、追求哲学味道,生造出怪异的表达,其实是不可取的——如果把翻译中损失的信息补上,整个句子就不难理解了:
用于批判的武器,当然不能取代对于武器的批判(工具不能取代行动)。

熟悉编程的朋友,都理解“责任(Responsibility)”的概念。它说的是,一件事情(或者整个流程中的一道工序),应该由谁(哪个部分)来承担。在软件开发中,责任是极为重要的概念——责任划分不明确,可能严重影响整个系统的效率、健壮性、和维护难度:举例来说,大多数情况下,验证、纠正用户提交的数据,交给网页,就比交给真正的业务处理程序或是数据库,要好得多,聪明得多。

其实,合理划分责任能提高效率的道理,适用于生活中许多事情。
最近一次我去国图,借书台前排起了长队。凑巧,我前头的姑娘和我习惯一样,都会事先把每本书翻到贴有图书馆条码的那一页,并上下差分地叠起来——这样,工作人员不用翻书,也不用挪动书本,只需要拿条码扫描枪从上往下扫几次,就能登记完所有的书。
有意思的是,我后面的读者见此状况,都依葫芦画瓢,把书翻好岔开叠起来。于是,整个队伍的移动速度比之前明显快了很多,这让我心情大好。

早年曾看过王则柯的一篇经济学随笔,列举了日常生活中常见的许多现象,列举了许多不合理——或者时髦点说,不够人性化(我也可以解释为,责任划分不合适)——的习惯和规定,说明各种细节浪费了我们大量的时间。总的来说,结论就是:我们生活在一个效率比较低的环境之中。
不过,我还要恶毒地狗尾续貂,从王先生的结论演绎出两个残酷的结论:

  1. 同样长的生命,我们其实可以做更多事情;
  2. 同样多的事情,我们其实可以活得更从容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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