俱往矣


长春,2004年春夏,毕业前几个月的日子大概是这样过的:去图书馆看一天书,吃过晚饭,去民生音像店转转,权当散步。

民生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开在居民区里,对面就是收音机里东北亚音乐台时常提到的宝丽金音像。宝丽金什么都卖,唱片,电影,还有摇滚T恤;民生只卖电影,对了,还有海报。

店里的光线总是有些昏暗,而且似乎总有种湿润的微倒。老板是中年人,背起来的头发有些花白,印象里,好像他总穿浅色衬衣,有时摇把扇子,腰板很直,感觉悠闲而精神。而他的精神确实很好,生意经也很地道,侃起电影来头头是道:
今天早上去拿货,火车晚点了四十分钟,宝丽金的小姑娘等不及,就回去了。我打开箱子一看,好家伙,《镜子》,这可是好东西啊,要不是我还有点良心,给吉林市留了二十张,全省的《镜子》我都给他拿回来,宝丽金的小姑娘,哪懂这个啊……
今天可是来了好东西。看到没?波兰导演瓦伊达的全集,就看你识不识货了……
更“可怕”的是,民生会派发《淘碟天书》之类的资料,其实不过是从网上整理的资料,打印出来,几张纸,订在一起,页眉上标明“民生音像店”;不要小看了这玩意,威力确实惊人,既可以用作导购,也可以当“文艺片”的快餐,更能为各位同好供应谈资。

于是乎,慢慢形成了这样的局面:衣着时髦出手阔绰的年轻人,多半去宝丽金,大堆大堆地买;看来比较“有谱”又“文艺”的老中青,多是径直去民生,接触多了,才知道不少都是长影(电影制片厂)的,隔三差五,神神秘秘地赶来。对于他们,尤其是上了年纪的那些,民生一律称“老师”,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并负责介绍、沟通各位淘碟人士。
那时候我年轻气盛,有次与长影的一位老先生就格瓦拉能否算恐怖分子争论起来,最后,还是掌柜给圆的场,说和气重要,和气重要,以前的事情,那哪能说得清楚啊。

毕业前的几个月,我们总去民生,其实许多时候只是为了侃上两句,冲淡生活的乏味。
有一次我和阿印去,他看了半天《镜子》,最后还是舍不得买,老板就开始跟我诉苦了:小伙子,你看看你同学,连《镜子》都不买,你说说,看电影,有这样的道理吗?
无奈,我笑笑说,好,我买,我买。
当然,售后服务也是好的。有次买了吕克·贝松的《圣女贞德》,看过觉得不好,去找他,说“这电影不好看,给换一张吧”。没二话,就给推荐了杨德昌的《麻将》,一点也不敷衍。

去年我回去长春,专门去找这家店,却不见昔日熟悉的招牌,正感叹物是人非之际,忽然见到墙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民”字。走进去,长发年轻人正在打电话:陶老师,您好,我是民生,今天来了新片,您啥时候有空,可以过来看看……

题记:“记住,一定要把技术练好,这才是你的安身立命之本”,这是我离校的时候,他给我的忠告。当时只觉得他是一片好心,现在才真正体会到,那岂止是一片好心,更是一片苦心。今天的状态,希望没有辜负他的苦心+好心。
2002年9月的一天晚上,我下自习看见数学楼的橱窗里贴着一则告示——《关于中文系开设副修专业汉语言文学的通知》。当时,我正处在饥渴而兴奋的茫然之中,之前两年的阅读,已经极大地改变了我的思想和观念,已有的世界被颠覆了,新的知识源源不断地补充进来,却没有新的秩序和能力来梳理它们。我苦苦找寻,然而除了时间一天天流逝,一无所获。这个偶然的机会,在当时显得魅力无穷,而后来的事实也证明,它的确改变了我的大学。

第二天去中文系办打听,知道要交六百块钱,不过可以试听第一节课。跟家里申请经费的时候,父亲说,只要觉得好,就去,不用在乎这点钱。

第一节课是周六的晚上,中文系201,狭长的教室。老师个子不高,虽然说不上具体的年龄,但可以肯定不超过四十岁。从包里拿出水杯,放到讲台上,就开始上课。

“事先都不知道,系里就安排我给参加副修班的同学讲第一堂课。我姓王,给大家讲文艺理论”。
说完,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两个字说不上龙飞凤舞,也说不上苍劲有力,甚至有些绵绵的感觉,透出别致的韵味。

然后,他从“文艺学”的概念开始讲起。
“文艺学这个概念,来自苏联;如果按照字面的意思,应该翻译成文学学,为了保持通顺,改叫‘文艺学’。”
“文艺学是研究文学本身的学问,它的成果叫文艺理论,或者文学理论……广义的文学理论包括文学史论,文学批评,和文学理论,这其中,只有文学理论是最直接地指向文学本身的,因此,它也叫作狭义的文学理论。”
……

我必须承认,那是我上大学以来,甚至是这些年以来听过的,印象最深刻的一堂课。我第一次知道,课讲得好,可以好到这种程度——不但让人完全丧失了时间的概念,反而被一种获取知识的愉悦所充实,源源不断。(多年以后,我读到亚里士多德说的,人天生就有求知的欲望,知性的快乐所带来的充实感,是其它乐趣所无法比拟的,心有戚戚焉。)

“太值了!”
“要来听!”
那天晚上,和历史系的几个朋友一起走在回来的路上,我们都兴高采烈,满心欢喜。

交了钱,我们很快就发现,虽然三位老师分别教授不同的科目,但只有王老师的课讲得最好,来听的人最多,也最平易近人。
那时候,我们总有无穷多的问题,无穷多的想法;因此,课间的休息成了我们跟他讨论的宝贵时间。现在想来,很多问题确实很幼稚,但他从来没有表示过任何一点反感,总是用最平实的语言娓娓道来。
我印象尤其深刻的是,他说话的时候会不时地把目光从提问的人身上移开,环顾所有聚在身边的人,这其中饱含我从未感受到的尊重和怜爱,总是让我倍加感动。

一天晚上,下了课,我缠住他:“王老师,您说说,信仰到底是一个什么东西,我现在越想越想不明白了?”
“这个问题,我想是这样的……”
他说了很多,听的很过瘾。出了中文系的门,还没有说完,却不得不打住——他要径直走,穿过正对中文系的小门回家,我不好继续纠缠,只好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正在这时,他又从后面叫住了我,“你等一等,门没开,我们可以继续聊”,接着赶了上来。
当时已经是10月底了,长春的天很冷,但我心里是暖呼呼的,我们边走边聊,一直走到自由大路与人民大街的交界处,他说“太晚了,你要回宿舍了,下次再说吧”,我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其实,我已经能够感觉到他对我很好,非常好,比对别的同学要好。当时,我猜测,这是因为自己是副修的学生中唯一一个来自理科院系的缘故。
有次上课,他提到符号美学,提到恩斯特·卡西尔的《人论》——“这本书很好,我自己的借给一个朋友,被弄丢了,我只好自己骑车去学人书店,又买了一本”。第二周课间的休息,我走上去说“王老师,您上周提到的那本《人论》,我也买了一本,看了一半,有些想法……”。
那天之后,我们的关系似乎就有些微妙了。

有一次,他在课堂上讲到阿里斯托芬:“阿里斯托芬,阿里斯托芬,你们知道阿里斯托芬是什么人吗?”
“喜剧作家”,“悲剧作家”,“文学家”……,大家的回答不一。
“剧作家”,我回答说。
“呵呵,你最狡猾,不确定是喜剧作家还是被剧作家,你就给出一个不会错的答案。”他笑了,指着我说。

当然,我也不是只会这样投机取巧,印象中有好几次,他提的问题,我都能飞快地答上来。
“不错,这样上课的感觉非常好”。他对这种默契的赞许,几乎能让找回小时候的得意劲儿。

到后来,每次课间的时间,包括从下课到走出校门的时间,几乎是专属于我的,我们谈的话题也不局限于文艺,哲学,科学,历史,都有涉及。
有一次课间,他走过来,问:“你最近在看什么书?”
“启良的,中国文明史,从朋友那借的。”
“哦,启良,我知道,看过他的《东方文明畅想录》,这个人应该算个解构主义者……”
……
“王老师,我最近看了一本《鲁迅传》,好多想法啊。”
“哦,谁写的?”
“王晓明。”
“王晓明?他很善于讲故事,很多时候用诗化的语言,感染力很强。”
……

学期结束了,我很不甘心,失去这样的讨论机会,于是跑去中文系看教授坐班答疑的安排,总是在周三的上午跑去他的办公室,经常看不到任何一个学生去请教,心中窃喜——因为,这些时间都属于我。
其实,也许这说不上“讨论”,但我仍然固执地认为那不是一种单纯的解答和应付,而是用心的,有共鸣的交流——有天晚上聊天时,他对我说,“朋友是不分年龄限制的”,那句话,印象无比深刻。

但是,这样的讨论,终究不可能如上课时那般频繁了,到了大三,我开始准备GRE和TOEFL,而他也调任学生处,很少在系里坐班了。
“你要注意,千万不要把真理的逻辑,直接套用到现实中来”,有一次,下班的时间,我去学生处找他聊,他跟我说“我在系里,大家还多少讲些真理的逻辑,但是在这里,事情完全不一样了。”

到了大四,这样的机会就更少了,他总是很忙,很忙;整个那一年,我只去找过他两次,是因为我不敢。

04年寒假过后的一天晚上,我下了自习从图书馆出来,见到校门口的花坛,在暗黄的灯光和松树的映衬下,如同巨大的灵堂。那一刻,真是把我怔住了。
想想王老师,已经忙于行政工作,我不再有机会跟他讨论智慧和真理的话题了;政法学院的孟老师,不堪排挤去了南京,我也不再有机会去他家里畅谈终日了。整个学校,值得我寄托和留念的,能够让我向往的,只剩下夜幕中的图书馆了。

临离校的时候,他送我一本书,是新出版的,他主编的文学理论教程,并题了一句话作为留念:XX同学,祝你前程似锦,愿你相信存在。
那本书,我一直随身带着。

阿印印象

上周,阿印要去长春,晚上在地铁站见了一面,这之前,我们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阿印是我的大学同学,同寝。刚刚进大学的时候,我住在3楼,阿印住在4楼,我对他,或者说对四楼的所有人,并没有什么印象,只是上课的时候能碰面。
那时候,我最渴望的,就是能在寝室有自己的电脑,可是宿舍的硬件条件,实在让人不敢恭维——40年代建校时的老楼,外面是厚厚的红砖,楼里的墙面是木栅栏加灰浆做的——某寝室的墙上有个洞,就是因为灰浆被掏去了,只留下木栅栏。
没过多久,就听说四楼有两个人,搬到青年宿舍去了,两人一个房间,最重要的,每人都有一台电脑。我曾努力去打听,怎么才能搬到那里去,从四面八方得到的结论都是,不可能,只得不甘地作罢。
那两个人中,就有一个是阿印。

大一结束,我们终于欢天喜地地搬了宿舍,虽然只是到条件“稍好”一点的宿舍。
重新分配寝室,我跟阿印在一个寝室,那时候,大家跟他的话都不多,我只觉得,他有点奇怪。不过,既然这样分配,也就服从了。
阿印住我对面的下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都没什么话说,甚至寝室里的人,跟他都没什么话说。他的生活习惯跟我们不太一样——也不上课,生活毫无规律,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出去。那时候,他的电脑已经放到了隔壁吉林工业大学的朋友的寝室,他的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人家宿舍——他出电脑,人家出网络,所谓双赢。
印象中,好像是我首先忍不住了,某天,我尝试跟他多说几句话,其实只是为了去摸一摸他的机器——除此之外,我唯一接触电脑的机会,就是在系里的机房,奇慢无比的网络,问题百出的机器,加上繁杂的种种限制,对于我来说,还不如没有。
出乎意料的是,他很爽快地答应了,带我去工大玩。
于是,在2001年的圣诞节前夜,我在学校第一次接触了不在机房里面的电脑。虽然也只是看看邮箱,聊聊QQ,但已经感到很满足,很满足了。
跟阿印的交流,也是从那个夜晚开始,越来越多了。

2001年的暑假结束之前,发生了一件对我影响颇大的事情,2002年的寒假,又发生了一场。从那以后,我下决心做一个离经叛道、特立独行的人,而身边的阿印,恰好就是这样的人,尤其是,他的离经叛道,也是那种不甘现状、不受束缚、追求自由的聪明的离经叛道,于是,潜意识里,我跟他更加亲近了。

2002年上半学年,在我的撺掇下,寝室里的四个人(一共六个)决定出去租一处房子,把电脑放在那——“再也不能浪费时间了,必须自己创造条件来学习”,当时,我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
房子在东岭小区,走路到学校要四十分钟。一个同寝过去基本就是打游戏,另一个过去大多是呆着,聊聊天,上上网;只有我和阿印,是那里的常客。我整天对着一本影印的C++ Program Design看,阿印则是听摇滚,看电影,整理硬盘上那些资料——当时,他已经会用VC写那些带界面的程序了,这令我羡慕不已。我印象深刻的画面是,长春的傍晚,夕阳从窗外投进来,整面墙都是橘红色的,音箱里放的是田震(或者许巍),阿印就蹲在椅子上,点着鼠标,脑袋随着音乐的节奏,晃动着。
那时候,我们经常在那里呆着,整天整天不回学校,一切都好,除了吃饭是个问题。晚上饿了,只有去下面的烧烤店买烤馒头,大部分时候,都是阿印去,把我的带上来。
阿印还会去拷贝和借许多电影回来,张扬的《昨天》,就是在那里看的,起因只是某天晚上,他忽然说,“我们看电影吧”,我说“好”,因为从那里面认识了贾宏声,我们看《苏州河》的时候就感觉特别亲切。张艺谋的《有话好好说》,是翻来覆去看的,里面的台词,是可以随时背诵的——有一天晚上,阿印从工大过来,我开门,只见他脸上有血痕,我问怎么回事,他说“太倒霉了,晚上没看到,撞铁丝网了,我当时马上就想到《有话好好说》里面的台词:摔哪了?摔电线杆子上了……”

夜里我们经常会谈很多,声讨教学质量的垃圾,和教师的不负责任,激愤之情,简直能赶上批斗会;深夜里,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笼罩在鬼魅般蓝色光雾下的铁路,听火车的汽笛,其实,心里是一样的迷惘,不知道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将来会走向何方。
刘韧的《知识英雄2.0》,那时候看得很激动,很过瘾,一天夜里,躺在床上,我对他发了一大通感慨:我们将来一定会混得好的,会比那些还以高中的方式来学大学知识的人过得好,比那些混日子的人过得好,我们都会成功的,能去北京,那里的开发环境最好——以后有人写我的传记,会有这样的句子:2002年,长春,东岭小区,他告诉自己,这样下去不行,一定要做出些不一样的事情出来。

阿印曾说过,自己高考考了六百多分,只是生产队上根本没人懂填报志愿的事情。因为东大阿尔派的名头很响,他报的东北大学,后来看到“东北师范大学”是提前批录取,觉得只是多“师范”两个字,大概就是同一个学校,于是稀里糊涂地就来了——要知道,那种分数,除了去不了超一流的高校,其它学校应该都能去的。
虽然我知道他很聪明,但有件事,还是让我很惊诧:
我刚刚学会GUI编程,照着书上写了一个万花筒的程序,给阿印看,他问:“能不能写一个台球在桌上跑的程序?”我说,“应该可以,就是有些麻烦,也没什么意思,我懒得弄。”然后便睡去了。第二天清早,我刚揉醒双眼,他便兴冲冲地叫我去看,一个台球在屏幕上,滚过来,遇到边界,弹回去,遇到边界,弹回来……要知道,我用的那些类库和API,甚至包括我的那本教材,他之前根本没碰过。

那一年的暑假,我们有时候会骑上自行车,去学校吃晚餐,然后,随意朝着一个方向,穿越长春的大街小巷,穿越生各种活区和商业区,一直到骑累了,再回去。
那一年的冬天,我们搬回了宿舍,在我的建议下,大家凑钱给阿印买了一件棉衣,因为他似乎进学校以来,冬天就只有那么一两件衣服,我还开玩笑说他冬天不洗衣服。衣服是我跟另一个同寝去挑的,在桂林路的某家“外贸服装小店”。他似乎很高兴,也很喜欢,以后的几年,一直都见他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