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德刚讲历史,总会给你一种感觉:中国历史,就好象一张千层饼,一层一层地重叠起来,我们的生活,不过是最上面的一层。随便找到个地方,一刀切下去,你会发现,底下的状况,与现在完全是一样的:同样的地方凹下去,同样的地方凸出来,连细致的纹理,都绝无二致。

我没有唐德刚先生那么高深的学养,只能瞎摆弄些联系,却时常有他那样的感受:看到某些报道,时常想到80年代的武打片,开片镜头往往是锦绣河山,辅以画外音“明朝末年,宦官专权,民不聊生……”;最近和出租车有关的新闻,又让人想起起革命史诗剧中慷慨激昂的台词:“在那个工人运动风起云涌的年代”,然后是更多……

法学上讲,无救济则无权利。于是所谓的“维权”,就成了“夺权”:夺取之前无法救济,也就是根本不存在的权利;这,必然是一个艰难而漫长的过程。
1980年8月,波兰最大的海港城市格坦斯克列宁造船厂的工人,发起了一次罢工,他们的要求很简单,完全没有任何政治色彩:要求实行物价上涨津贴和增加工资1000兹罗提。
经过艰苦的斗争,总经理已经同意了工人的每一项要求,这次运动就要眼见结束。这时候:

格但斯克其他几个罢工单位的罢工委员会代表来到列宁造船厂——他们有北方造船厂、汽车运输公司、铁路设备修理厂和海洋电机厂……
这些外单位的罢工工人代表听说这边已经达成协议,就冲着瓦文萨喊叫起来:“要是你们把我们扔下,那所有的小厂都会被压垮的!”
瓦文萨明白了:当局之所以让总经理接受所有的条件,正是因为有这许多工厂声援性罢工的支持。如果扔下他们不管,这些弱者什么也得不到,而且肯定会在事后受到报复。
还有的代表指责列宁造船厂罢工委员会搞的是“为力量最强者争几个钱的罢工”。
瓦文萨犹豫了。但如果撕毁刚才达成的协议,则意味着列宁造船厂已经取得的东西可能丧失。
北方造船厂的工人希望列宁造船厂继续罢工。他们说:“只要召开一次特别的省委会议,把省委第一书记一撇,你们所得到的成果就会告吹!”
“根本用不着撤换任何人,他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这是施舍者的权力!”
“施舍?瓦文萨恍然大悟,突然解开了半小时前的疑惑——问题不在于能不能兑现,即使兑现了,工人所得到的也只是政治上和经济上的一点儿施舍。工人并没有得到持久的保证——那是必须由工人自己的权力才能保持的。
瓦文萨惭愧了。
在以后相当一段时间里,他都不愿担起他在1980年8月16日事实上已经作出的妥协。
当然,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甚至也不是慢慢思考的时候。首先要尽一切力量挽回,使这个险些地停顿了的开端继续下去。
这时是15时,更多的人在向厂外走去,罢工纠察队也不知道该不该阻挡,而厂广播站已经关掉了……
瓦文萨还来得及将这支书写历史的巨笔重新挥舞起来吗?

注:《光荣的荆棘路》,19年前曾在《中国青年报》上连载,后来不了了之。我至今还清楚记得,第一次读到它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