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波的杂文《百姓、洋人、官》里,有一段是这样的:

最近有本畅销书《中国可以说不》,对我国的对外关系发了些议论。我草草翻了一下,没怎么看进去。现在对这本书有些评论,大多认为书的内容有些偏激。还有人肯定这本书,说是它的意义在于老百姓终于可以说外国人,地位因此提高了。可能我在胡猜,但我觉得这里面包含了三重的误会。其一,看到我国政府在对外交涉中讲道理,就觉得政府在怕洋人——不讲理的人常会有这种看法,这是不足为奇的。其二,看到海外的评论注意到了这本书,觉得洋人怕了我们——有些人就是这么一惊一乍,一本书有什么可怕的呢?其三,以为洋人怕了这本百姓写的书,官又怕洋人,结果就是官也怕了百姓了,老百姓的地位也就提高了。这是武侠小说里的隔山打牛、隔物传功之法。这其一和其二无须我再说,大家都知道是不对的,而且很没意思。其三则完全是小说家的题目,但我觉得这种说法完全是扯淡,因为就算洋人怕了你,官又怕了洋人,你还是怕官,这一点毫无改变。

这里头“无须再说”的道理,一百多年前就有中国人讲过,而且更全面,更准确:

吾尝谓中国之于夷人,可以明目张胆与之划定章程,而中国一味怕。夷人断不可欺,而中国一味诈。中国尽多事,夷人尽强,一切以理自处,杜其横逆之萌,而不可稍撄其怒,而中国一味蛮。彼有情可以揣度,有理可以制服,而中国一味蠢。真乃无可如何!夷患至今已成,无论中国所以处之如何,总之为祸而已!

说这话的人,就是中国第一任驻英法公使,郭嵩焘。近日读郭氏传记,唏嘘不已,每每感慨于他对世界的洞见和把握,远远超出同时代人——仅举两例:嵩焘出使英国,时左宗棠出师喀什噶尔,而英国意欲干涉,郭氏援引《万国公法》,有理有节,严正抗议,是以英国外相德尔比复嵩焘函同时,咨英驻京代办傅磊斯,促谨慎行事,勿逾越“友善之建议”;嵩焘至伦敦不久,即与使馆人员约法五章:戒吸烟,戒赌,戒嫖,戒出外游荡,戒口角喧嚷——李中堂(鸿章)访问美国,在船舱内(尤其有女士在场)公开吞云吐雾,还需由翻译解释说“在中国,这样做是礼貌的”(参见《帝国的回忆:纽约时报晚清观察记》),相比之下,郭嵩焘对时局的把握,确实远远超出洋务诸公。

汪荣祖先生的这本书,名为《走向世界的挫折》,是因为郭嵩焘的种种洞见和建议,超越时代,为主流所不容,他个人一生历经的挫折,实为中国走向世界之“挫折”;如今,一百多年过去了,我们看到王小波的小说,回顾郭嵩焘当年所议,目睹我国之现状,难免心生疑虑:“以理折冲”的道理,还要讲多久,才能明白?这样的挫折,何时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