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 5 Jan 2008
《银元时代生活史》,和菜头推荐,陈存仁老先生的回忆录,记述了民国时代上海生活的点点滴滴;《青春、北大》,高华教授开列的关于中国当代史的15本书之一,胡伯威先生的回忆录,上篇《火红的青春》,描写了作者年轻时代在上海的成长经历。两位作者,年龄大致差30年,两本书对比阅读,颇有趣味。
陈存仁念的“上海中医专门学校”,医术师从丁甘仁、丁仲英,国文师从姚公鹤、章太炎(当然,除了请教学问,还必须上下服务);胡伯威念的清心中学(由基督教长老会创办)、上海中学,接触到的似乎多是中学教员;
陈存仁的老师,除了教授专业知识之外,还会告诉他“一、择业要想大众方面着想,选中一个行业,要专心致力地去“做”,绝对不能改行,只要努力,行行可以出状元;二、一个人不可以懒,一懒百事休,“勤”要勤到与众不同的勤力,触类旁通,必然出人头地。钱财一定要追求不息,但是不正当的钱,一文也不能妄取的……”,这些教诲“教人如何在这个社会上站直了生活”(和菜头语);胡伯威的学校也会请“上海某大学的名教授刘佛年”来讲授“社会发展史”,让学生懂得 “(马克思和恩格斯的)科学,给人类画出一幅壮丽美好的前景”,老师也会与学生谈天,但内容多是“奉献”、“正确”和“进步”;
陈存仁的年代,他接触到三教九流的人:章太炎、杜月笙、张啸林、于右任……与各种人相处,有理有节,毫无“道不同、不相与谋”的决绝;胡伯威的年代,所有的人似乎都被归纳入统一的光谱:一端是“先进”,一端是“落后”,“划清界限”、“改造落后”、“站稳阶级立场”、“大义灭亲”就是自然而然的结论;
陈存仁的年代,消息来源主要是报纸,于右任寻访多年前对自己有恩的风尘女子的事情,被报道出来,坊间津津乐道(于右老虽有不快,也不会发作);胡伯威的年代,消息主要来自“传达”,“里弄居民代表多次开大会”,“报告工作、读文件,开得热闹得很”;
陈存仁的年代,汪精卫希望取缔中医的消息一出,中医各界群情激愤,大家协商共谋,周密策划,以五位代表去南京请愿,阻止了此事;胡伯威的年代,“请愿”是 “表决心”、“表拥护”的手段,遇到自己无法理解,或于自己不利的形势,长辈的教诲则是“要坚定信念,正确对待伟大领袖毛主席发动的革命群众运动”;
陈存仁的年代,社会上有影响力的,多是有名流,德高望重的前辈;胡伯威的年代,则多半是涉世未深、干劲十足的青年,或者党的干部;
陈存仁的年代,纵使上海沦陷、汪精卫落水,普通人的生活,大抵仍然保持自己的轨道——日本人来了,便躲到租界去,甚至日本对英美宣战以后,也不敢对上海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造;胡伯威的年代,运动成了生活中挥之不去的主题,接续而来,无休无止,所有人,都卷入其中,同事之间“突然变脸”的记录,并不罕见;
陈存仁的年代,洋房、花园里住的,多是有钱人、外国人、权贵;胡伯威的年代,换成了“党政机关、团体和高干”;
陈存仁的年代,房产出租,契约上定的什么价格,就忠实执行,上海沦陷以后,物价飞涨,房东仍然只能按原来的数目收租,入不敷出;胡伯威的年代,翻脸不认人、划清界限,似乎成了普遍的选择;
……
这样的对比,不胜枚举,虽有粗陋之嫌,然而管中窥豹,终究可见一斑,甚至可以追根溯源,发见我们成长经历中某些烙印的源头和演变。
歌德说,一个人不学习一门外语,就不会真正理解自己的母语。这个道理其实可以推而广之,如和菜头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