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中学,个人的自由多了起来,手里的零花钱也多了起来,更重要的是,换了一群新同学,感觉见到的东西要多得多了。男生大都喜欢看《兵器知识》、《舰船知识》、《航空知识》之类的杂志,与小学时候偷翻家里的杂志不同,现在可以明目张胆地交换和谈论了,甚至有生意头脑的同学会把家里的过刊拿出来卖钱。所以有短时间,每天的午饭后,下午上课之前,教室里俨然成了这类杂志的跳蚤市场,我记得自己以一块钱一本的价格从家境殷实的某同学手里买过几本《舰船知识》,相当欣喜。加上当时海湾战争刚过去不久,相比之前“猎奇”式的报道马岛战争、中东战争的资料,报刊上关于海湾站争的报道比比皆是,各式各样的武器和战例简直我们大开眼界,所以大家津津乐道地谈起各种军事知识,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个同学一说到“依阿华”级战列舰的时候就知道它的406毫米口径舰炮炮弹重达1225公斤,让我佩服不已。但可惜的是,我们当时都没多少独立思考能力,对于為什麼叫“多国部队”而不是“联合国军”这类问题,根本没有想过,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问题。

杂志或许比较便宜,大家可以二手交易,书籍就超出一般人的承受范围了,所以书籍都是传阅的。当时有些单行本的军事文学作品,很受大家欢迎。我印象最深的是一本虚幻小说(大概称不上“科幻”),说的是解放军飞行员(飞行员好像叫“宋天星”,台湾电台里叫他“宋义士”,这个称呼我印象太深了)驾驶最新的某型战机(其实就是歼8-II)叛逃台湾的故事。期间解放军派出几架战机追击拦截,台军也派出多架飞机迎接,于是双方又在空中一番较量。最终结果当然是叛逃没有好下场,台湾方面迫于形势拒绝他进入,最终飞机坠海。这本书非常热门,在班级里传来传去,我好不容易借到,匆匆忙忙看完就还了,当时还觉得非常可惜。等到后来互联网兴起,大批网络写手出现,我才发现能写出这样的书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只是互联网能够给更多普通人展示的机会和空间,于是读者们的欣赏水平也可以水涨船高,这其实是功德无量的好事。

1995年是二战胜利五十周年,出版市场比较宽松,所以出版了不少二战有关的书籍,今天想来其实都是有机会接触到国外文献的人,直接拿外文资料编译的,所以很多书都没有“作者”,而只有“编者”。但就是这样,也让我们一帮中学生看得很过瘾了。那时候我算是全面知道了太平洋战争,原来美国人狠狠教训过日本人,感觉真是替我们出了一口气。后来我才知道,其实太平洋战争和中国抗战的关系并不大,最后在华日军的投降,也只是因为打不过美国人,不得已“顺带”的投降而已。而且美国人民也没有经历过日本的残暴统治,所以对他们来说,与日本打了一仗就是打了一仗而已。我们有些人说起太平洋战争似乎眉飞色舞,其实不过是意淫而已。另外,这一年我还买到了一本“大逆不道”的《国民党空军抗战纪实》,从这本书里我第一次知道国民党也是抗日的,知道周志柔、毛邦初、高智航等等名字,而且我从一开始就知道,“飞虎队”前后几经变化,有美国志愿航空队,中美联合空军等等几个名字。当然我印象最深的是“中国空军”这个名字,当时觉得特别奇怪,因为在我以前的概念里,这段时间只有与党派有关的军队,所以“国民党空军”很好理解,但“中国”是不属于国民党的。“中国空军”让我深刻认识到了,当时中国的正统是什么,也第一次理解了“城头变换大王旗”的意思。

书籍也会对人的行为产生影响。有个同学特别喜欢希特勒,去图书馆借了《我的奋斗》来反复看,似乎真的竖立了“远大的理想”,上语文课时更是专心写作自己的作品。后来有一天他忽然跟我商量要成立一个党,参照纳粹党的架构,应该如何组织。第二天就正式宣布该党成立了,并且自认党主席(而我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副主席)。这在当时真是轰动的大事,各位同学闻讯纷纷要求入党,并抢占要职。于是半天之内党员就多达二十多人,且人人都有官职,唯一没有普通党员。到中午,各要员即开始排座次、比权力,矛盾闹到党主席那也无法解决,还让他不厌其烦。于是下午他大笔一挥,宣布散党,大家也就作鸟兽散了。现在回想起来,这大概会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加入党派的经历吧。当年的党主席,现在在一家大型国企担任工艺主任,现在见到他,也很难想像他曾经有过的“建党伟业”了。

在中学阶段我有两门课学得很费力,一门是历史,一门是政治。历史的年代太难记忆了,各种事件好像成了一锅粥,乱七八糟地特别难弄清楚。为此我想了很多办法,后来发现最有效的是打破书本的惯例,自己编制知识表。这张表很长,每个朝代或时期在上面占一个格子,各个格子按照年代顺序左右相接,格子的长度就是朝代或时期的长度;然后,按照重要性的不同,把历史事件标上去,事件越重要,所占的面积就越大。这样,那些历史事件对我来说就不是孤立平等的,而是有前后、大小关系的。凭几何记忆也可以知道谁在前,谁在后,谁更重要,谁更次要。这大概是小时候看百科全书,从分类法获得的灵感,依靠客观坐标来精确归束知识。但这也只是解决了一部分问题,因为“意义”的背诵实在是太折磨人了,比如太平天国的意义,中国共产党成立的意义,好像天外飞仙一样矗立在课本里,和所教的知识完全联系不起来,我只能不停地锻炼口腔的肌肉记忆来解决,背诵这些就好像学唱歌一样,这样做很有效,但副作用是考试时也要默念才可以写出答案。

但现在看来,我所受的历史教育的最大问题,是根本没有让我认识什么是历史,也就是史观一团糟。教科书里的历史有明确既定的方向,有正邪良种势力的博弈,所以整部历史,甚至其中的每个阶段,都是正义战胜邪恶、文明战胜野蛮,不断接近终极目标的发展过程。后来我读雷蒙阿隆的《社会学主要思潮》,看到他评论马克思的史观是“有一种超动力推动着历史按预设轨道前进”的时候,才真正理解之前的局限。因为完全用这套史观来理解历史,所以常常看不到前人的辛勤但盲目的摸索——五四时期知识分子们为了救中国,引入了各种学说,但只有信了马克思的才是“正统”,他们也不知怎么开了天目通了慧根,总之是“顺应了历史发展潮流”,其它人都走错了方向,成了历史的弃儿。加上历史教育中又有政治的需要,许多复杂问题更是简单化之甚至改头换面,完全搅乱人的思维——说起黑奴贸易必然着重批判美国奴隶的悲惨历史,却绝口不提美国的黑奴待遇比南美的黑奴人道、平等得多(19世纪北美黑人的平均寿命只比白人稍低一点,堪比荷兰人和法国人,远高于南美黑人),也绝不提英国在殖民地治理和和西班牙、葡萄牙在殖民地治理上的区别,不理解这些,就难以解释美国能够率先“解放黑人”,所以还要编造很多其它的借口和谎言。这一切的恶劣后果就是,我们许多人连历史的理解仅限于轶史、官史、权术史,更也没有稳定、平和的心态来对待现实,对待当下。

如果历史还可以将就对付,政治就完全是苦不堪言。我从学的第一天起就觉得它简直是各学科中的异数,毫无逻辑可言。比如讲评古代众人的思想,说公孙龙的“白马非马”很荒谬,却从没讲过“白马非马”到底是怎么回事,让我一度以为古时候说傻话也可以名留千秋,一直要到后来自己认真读了点国学才知道“白马非马”究竟是怎么来的——它无非是逻辑悖论的一种嘛。想到被莫名其妙贬得一无是处的名家,再想到古希腊的诡辩派的地位,也只能慨叹“后人作孽,前人遭殃”了。还有一个术语我印象特别深刻,就是“形而上学”,只要出现这个词,就一定不会有好的评价。但究竟什么是“形而上学”,似乎人人都语焉不详,于是我特别老实地翻了《现代汉语词典》,把“形而上学”的定义工工整整地抄写在政治课本的扉页上:是一种用静止、孤立、片面的眼光看待世界的方法论…… 然而也仍然是不明就里的,一定要等上了大学才彻底弄明白这个词的来历。后来我遇到很多学文科的同学感谢中学的文科教育“让自己学会了思维的逻辑”,这点我始终无法理解。关于中学的文科教育,我所有的感叹只能浓缩为六个字:没文化,真可怕。